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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共享] 你的灵魂嫁给谁了?

  050
  
  张美丽拿着针管不知所措地站在重症监护病房里,望着我,又看看嫂子,尴尬笑了两声,她出去了。
  我从床边拿了一块湿毛巾,仰躺在病床上,将毛巾盖在脸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嫂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生命有时候脆弱的还不如蝼蚁……”
  我没将毛巾拿下来,两只手在使劲揉搓眼睛的时候,好像出现了幻觉,那是一抹深邃的黑。在黑暗的尽头,我本能地想到那一定是死亡。
  在死亡边上,是赵大夫狰狞的面孔,他咬牙切齿地在等待着一个消灭我的机会,似乎我一走过去,生命就交给他了。我从来没这样担心过死亡,恐惧过死亡,但是今天,这位声名狼藉的大夫却让我在病床上瑟瑟抖动。
  我怕我真的疯了!
  嫂子给我剥了一根香蕉递了过来:
  “平静点吧,你压力太大了,赵大夫我不了解,但没你想的那么恐怖,救死扶伤是每一个大夫的职责,也是良心。人啊,都是有父母的,将心比心,小余,你是优秀的!树大不怕大风摆,这点经历,是你人生的精彩,你有什么担忧的呢?”
  拿着香蕉,我百感交集。
  就着眼泪,我吃下了那颗香蕉,这时候,体温表拿出来了,是37.4。我大叫一声张美丽,她冲进来的时候有点头重脚轻。
  “体温表好了,是37.4,多谢你们,不用安定,也不用激素了,曲大夫马上就到,我等他的医嘱!”
  我面无表情地将体温表交给张美丽,她去记录了。
  “嫂子!”
  “嫂子!”
  我在等到了她的答应后才开始自己的罗嗦:
  “嫂子!这次要不是你,我的生命也许就结束了,你信吗?”说完这句话,我的泪水又出来了。
  我用泪水就着香蕉,大口大口地吞咽。
  “嫂子!现在我的任何一个举动都有可能被认为是情绪失控,轻则通知学校辅导员,让校领导兴师动众地过来安慰,实在不行,送到老家治疗;重则送到安定门精神病医院。嫂子!我没想到在医院里还会这样……”
  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老曲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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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1
  
  我这个人很容易被感动,就是人们常说的“易感人群”,感冒、感动、感慨……这三样东西曾在我生命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痕。
  在医院里,我治一次感冒,被老曲问寒问暖,被燕子鞍前马后地折腾几下,于是感慨重重,每一天,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着。
  在那个黑夜里,一对与我毫不相干的两口子,本该享受小家庭的温暖,他们却为了我而奔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这是怎样一份感动!在这个充满着伪善和欺诈的社会里,有时候,人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灵魂在何处,同床异梦的人们,他们的灵魂嫁给了谁?行色匆匆的人们,你们的灵魂飘忽在何处?
  在很多时候,人们其实为了走路而走路,为了生活而生活,那就是行尸走肉了,他们的灵魂随时随地的可以拍卖,我们似乎已经忘记了我们竟然还会感动!
  一想起赵大夫,我就能想起韩大夫可怜巴巴的眼神,委屈的神态,相对于赵,韩大夫的灵魂都是萎缩的。那位声名狼藉的赵大夫将自己的忠诚及灵魂都统统放进棺材里了,它们都已死去。病人想要从赵大夫那里得到一些奉献,那肯定是病人们睡中的呓语了,犹如痴人说梦……
  养条狗,都知道向主人摇着尾巴大献殷勤呢,而赵大夫却麻木地利用了老医院的旧体制,在社会主义晴朗的天空下干着散发着封建社会沼泽地里的臭气,他以为,一个屁就能臭死人,他以为,病人在他手里,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那天,我的眼泪特别多,整个枕头都湿了,等老曲进来,我又一顿大哭。哭的老曲开始骂娘了:
  “这他妈是什么事情?老子豁出去这个大夫不干了也要知道,注射什么安定?张美丽,病人怎么了就注射安定?这不好好的吗?北京的天空有天安门的光辉,这里是party的天下,我今天就试一下,谁下的医嘱?韩大夫吹什么牛比呢?一个进修大夫就这样折腾我的病人……没有王法了,病人体质虚弱到这个程度了,还注射什么安定,这不是要出人命吗?”
  老曲知道是赵大夫开的医嘱,但那是棵老树,摇一下,虫子蚂蚁残枝败叶全部落下来了,弄不好会臭了脖子,砸断筋骨,这一点,老曲很清楚。
  所以,他骂骂咧咧地冲到楼道找韩大夫……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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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2
  老曲的突然发飚,只有他老婆知道原委。
  他在家已经被郁闷了半天了,跟老婆吵起来,老婆不理他就闪人了,一肚子气被我勾起,刚好借着点酒劲就开始找起韩大夫的麻烦了。
  可怜的韩大夫战战兢兢地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他使劲点着头,卑微着朝着曲大夫笑着:
  “老曲啊,这个,我……我不太清楚病人的情况,一说发烧就急了,病人刚才的情绪波动比较大,所以……”
  老曲一听到这个冤大头又自作聪明地替他进修的老师赵大夫揽下这个事情,倒来了兴趣。
  “情绪波动大就注射安定?你平时跟你老婆吵架的时候想到注射安定了没有?你儿子跟你分家产的时候你想到注射安定了没有?……”
  声音消逝在医生办公室里,嫂子在这头苦笑,我却乐得让心脏监护器吱吱怪叫。
  那个神态固执的赵大夫前几天刚好被他儿子折腾的焦头烂额,说是要和儿媳妇搬出去住,老曲说过这事,当时,为了让自己的业绩再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点,老家伙居然厚颜无耻地向张院长提出要一套福利楼房的事情。
  老曲到现在还挤在一间一居室里。
  不大一会儿,张美丽拿着老曲的医嘱,疑虑重重地走到重症监护室,看着我呆了半天,又看着嫂子呆了半天,就那么一瞬间,她的表情由木到水,再从水到火,欢天喜地起来:
  “奇怪,这老曲今天是怎么了,嫂子你别见怪哦,他这么发脾气,肯定对他有好处,我保证!对这葱头也有好处,刚才把我吓傻了,怎么可能用安定呢,但人家是医生,医嘱让我注射什么,我得照做,谁让我那时候笨呢,只考了个护士,还是中专文凭呢……”
  张美丽一边罗嗦着,一边给我打了屁股针,打完后,她富有远见地给我下了个结论:
  “等着吧,你小子,明天肯定还会有好戏,你就等着演吧,你和老曲搭档,我真怀疑谁是病人谁是医生呢——病好了请我吃农家菜!”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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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3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监护室窗外鸟儿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搅醒了我的清梦。
  我顺了一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和我身体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数据线,具体说,应该是医疗设备的数据传输线,将它们一条一条解下来,站在窗户口,打开窗户,外面好像下了小雨,却看不见一丝积水。湿湿的空气裹着植物和泥土的芳香顷刻在重症室里弥漫。
  从玻璃窗口的反光中,我注意到一个身影挤了进来。
  下意识地担心了一下,会是谁?
  转身一看,是燕子。
  “可把我吓死了,要不是聪哥命大,今天早晨你就见不到我了,怎么这么早来找我?”我伸着懒腰问燕子。
  燕子的精神不大好,她红肿着眼睛说:
  “我昨夜没睡,听过赵大夫的为人,要不是曲大夫来了,我会随时出现的,聪哥不会有事,我在走廊的长条椅上读了一夜的书,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聪哥,按诺查丹玛斯的话说,世界就像一个没有拉开大幕的舞台,虽然没有开演,但剧情早已注定。所以,任何事情不要悲哀。”
  我想感动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眼泪却不由自主地喷涌而出。
  轻轻地将燕子搂在怀里,世界只剩我们两人:
  “是啊,剧情早已注定,而我们只是演员,是上帝的演员!燕子,只是,只是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思想就是自己的哲学,不大理会那些闲人,辛苦你了!”泪水一滴一滴地打在她的肩膀上,也打湿了我的心。
  “聪哥,哥,感情是个脆弱的东西,但时间是良药,我和你,我不希望什么美好的结果,只珍惜当下,现在,我就是聪哥的燕子,知足了!”
  她悄然挣脱我的拥抱,泪水涟涟地离开了重症监护室。
  窗外风光旖旎,医院的风景更比公园的不同,山是山,树是树,大大小小的树林将这家郊区医院点缀的如同园林一般,早起的病人们吆喝着在树林里做着各种健身活动。尤其是一些垂暮的老人们,他们更知道生命大限的距离离他们有多遥远……
  先抛开剧情是否注定不说,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保护神,那是不同于上帝的保护神,在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里,他们都无时无刻地守护着属于他的生命载体。
  那就是灵魂之神。
  有一天,你的灵魂游离于躯体以外了,他便奋力弥补,求告上帝,求告各路圣贤。要是灵魂走的很远很远,走到另一个国界,或者另一个他无力挽回的地方,那么,保护神也将离你而去。这时候,你的躯体就在太平间里。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这个小医院,埋藏了太多可怕的因子,他们平时并不显露出来,某一天,被一点点小小的火花突然点燃的时候,所有的不愉快,可能就露出来了。
  该发生的,躲不掉的。
  心里乱糟糟的想着赵大夫的嘴脸,也想着韩大夫的恶梦,我相信,他肯定做了恶梦。楼道里已经有了嘈杂的声音,病人们开始吃早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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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4
  我频繁的出血,终于引起了院方的注意。
  那天一大早,他们顺便请来了一个参加国内消化科疾病的所有专家,中日友好医院、协和医院、人民医院、北医三院(现在叫北京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北京胸科医院等好几家医院的专家。
  这些专家,要是换了平时,你要请一个人,那还得找某个博士的教授的朋友的亲戚去帮忙,还要排队,还要给专家费。但我的疾病,于他们来说就如中国的熊猫,谁都想摸一下。然后随便拿点标本,一篇论文出来,要是运气好一点,便能大红大紫。
  专家们来了,老曲和赵大夫跟在主管病房的张院长后面,韩大夫远远地站在门口。
  我已经有点激动,老曲挤到前面给我介绍:
  “这几位是国内消化科领域的权威,余聪,你是幸运的,有的病人从国内的其他地方专门跑到北京来,也未必能请到他们当中的一个!这次,借助全国消化科领域的一次会议,刚好聚集了这些一流的专家,他们在听过我的汇报后,对你的病很感兴趣,希望你好好合作!”
  老曲说完话,闪到一旁去了。
  接着是张院长给专家们汇报我的情况。等张院长汇报完了,我坐起来,请求专家们,能不能发言。
  其实,这都是些和蔼的老人,其中中日友好医院的一位老大夫打趣地说:“小余的心情很好,我相信你能创造奇迹的!你说吧,没关系的!”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录音笔,慢吞吞地打开,整个病房里回响着一段录音——
  ……
   “我见过的病人多了,实在不行,就写报告送到安定门医院,郭絮就是我送走的!你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
  录音还没放完,张院长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急忙跑到前面,抓住我的胳膊,表情肃穆地说:
  “余聪,你受委屈了!查!老曲,查!他先停职……哦,不,今天我们先讨论余聪的病,这个事情,回头我马上处理……哦,各位专家,郭絮是一位气管内膜发炎,后并发脑膜炎发烧的病人,其他退烧药品无效,后来激素退烧,情绪反常,精神失控,没想到……”
  病房里静的出奇。
  张院长看来气愤极了,他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医院的专家教授给他们丢脸,而这段录音的主人公居然是医院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他给门诊创造了多少收入,这两年来,他的门诊量一直很高。
  专家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没一个人站出来打破僵局。
  张院长火了:“赵大夫,从今天开始,你就不用上班了,你先回去,你的事情我们再处理,我知道,当着这么多专家的面处理本院的事情有失分寸,但我必须要说,我们是正义的,我们是负责的!我张元谋在医学界混了一辈子,可以拍着良心给自己打80分,你……你……”
  这时候,已经有专家爬在我肚皮上敲打了,显然,他们并不关心张院长怎么处理他的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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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累。。。
   明天再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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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5
  
  事情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简单。
  医院为了提高效益,专门开设了个第二病房,赵大夫这个老家伙给病人连高压锅和搓澡巾都能开得出来。
  赵大夫的门诊效益要比老曲高出很多。
  老曲其实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大夫,有时候给人的感觉嘻嘻哈哈的,但同行看来,他就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按医院内部的规定,医生给病人开一次CT,可以提成30元。开一次核磁共振就能提成60元。这些还不包括形形色色的药品提供商开除的优惠,比如,开一盒价值52元的某消炎药,大夫在最后的结算中可以提2元。
  对大夫来说,开一盒药,那简直太容易了。
  但是在这一点上,老曲永远不如赵大夫。赵大夫能给一个拉肚子的小女孩做妇科检查,查月经,查尿路,最后还要看看子宫内膜,一套下来,不到千八百他不罢休,所以,每月赵大夫的工资就要高出老曲好几倍。
  老曲是技术性大夫,而赵大夫则是黑了良心的大夫,现在的医院需要这样的大夫。
  张院长发飚,一是给那些专家看,二是自己找个台阶下。我从老曲金凤他们的聊天中知道,张院长其实是个忠厚之人,他更看重大夫的医德和良心。
  但医院的体制改革没办法让他彻底留下清一色的技术能手,而将那些个看上去老气横秋的黑心大夫们赶走。
  很多时候,病人一进医院就是个瞎子,他们专门从门诊室的大宣传栏里找一些老家伙去看病,要是女病人,得了妇科病,更希望摸自己的是老大夫,年轻人毕竟别扭一些。这个赵大夫就是利用了病人这些心理,医院这些规则的一个寄生虫。
  查一下他的资料,快60的人居然是开诊所起家,没进过专门的医学院,后来搞的假文凭堆成山了,在医院混了大半辈子,现在是主任医师,正高头衔……
  有一次小川偷偷摸摸告诉我,你别看赵大夫满脸的老年斑,他一个月给医院创造的收益据说能养活50多个护士呢。
  怕了!
  真怕了。
  我的路还长着呢。
  专家们熙熙攘攘地离开了,有的摇着头,有的微笑着,有的在随手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老曲在临出门的时候白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这无限深情的一眼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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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6
  
  老曲送走了专家后就赶紧到监护室来了,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了。
  “余聪!”
  我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曲。
  “余聪!电脑修好了!”
  天哪,早知道是这句话,我就该装得理直气壮一点。原来如此嘛!我在病床上有点阳春白雪地问老曲:
  “老曲啊,你看今天这事?”
  他漫不经心地走到窗口,推开了窗户,长叹一口气说:
  “也算你小子机灵吧,你这样一来,就比熊猫还熊猫了,就算他赵建国是拉登,炸你还得掂量掂量……不过,开他的可能性太小了,他猛着呢,一个人能养50个护士,这么大医院几十个科室,没一个医生有这能耐!”
  听了老曲的话,我心里有底多了。
  突然之间,心里一个阴谋就上来了,整不死你赵建国,我这21世纪的大学生就算白在社会主义春风里沐浴了。
  这是后话,咱先不提。
  关键问题是,我的血色素才4.7g,当务之急就是输血,没完没了地输血……
  想到这里,我重重感慨了一声。
  老曲听出我的心事来了,他回过头,嬉皮笑脸地说:“年轻吧,你就折腾,那个体温表我还留着呢,幸好没出事,你要出了问题,赵建国已经把它当成铁证了!42度多啊,那是一个可以让人死亡的温度,说,你是在被窝里摩擦生热还是用开水过的?”
  我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可以谈恋爱的话:
  “老曲,我觉得自己的思想就是自己的哲学!”
  这时候,老曲笑了笑,他的笑很狡黠,也很有魅力。他拍了下我的肩膀说:
  “按西北人来说,你绝对是有个性了,是个性他妈了都。但你很可怕,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知道!每一个跟我做朋友的人,可能都担心我会用对付敌人的手段对付他们。对吧?”
  “对!准备一下,今天你金凤姐姐给你输血!满意不?”
  我抿着嘴唇苦笑了一声,他奶奶的!
  输血!输血!输血!
  一想到输血我心情就烦躁,一烦躁起来就想砸东西……
  燕子给我送来了早点,我胡乱扒拉了两口,就像两口子一样,说了一句很平淡的话:
  “先放那边吧,我一会儿还要输血,这日子他奶奶的真没意思!”
  燕子笑了,她也像结婚很久的妻子一样,冲我说:
  “聪哥,经历是一笔财富,而我是你的经历,所以,我本身就是财富,相信自己,相信我们!”
  我一直以为自己挺哲学的呢,可燕子那段时间被《诸世纪》搞的乱七八糟。她甚至想自己成为唐三藏,达到出口成章的境界。
  女孩子玩起哲学来,真是可怕,但轻描淡写地想扯开话题:
  “好,我的财富,晚上可能我就不来这里了,回我的19号啦……”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要输血,“哦,除非输血有什么意外,比如交叉感染,溶血不足,血型有差异等等吧,下午我还正常的话,晚上你就请客吧,有过一劫,该庆贺一下了。就我们俩,在医院食堂搞俩小菜,乐呵乐呵……想念铁柱啊,想念赵大妈,还有门头沟牢头,老石的大黄牙!”
  我正在跟燕子有一搭没一瘩扯淡的时候,韩大夫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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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7
  
  韩大夫进来的时候,像进了一个硕大无比的大厅一样,他满世界扫视了一下,贼溜溜的连病床低下都看。最后将目光停到燕子身上了。
  燕子识趣,打了个哈哈,你们聊吧,我出去了。
  燕子走了,韩大夫一直在盯着我的手,我知道他在怕我的录音笔。我将手一抬,空空的悬在半空,意思是说,你看吧,我什么都没动……
  这时候,他才找了把凳子,自顾自地坐下来,解下口罩,皮笑肉不笑地说:
  “余聪,我想跟你说的话太多了,可不知道如何开口!你想一下,如果我不承认那安定的医嘱是我下的,那是不是老曲和老赵就闹僵了?那是顷刻间见影子的事情……我不希望你的病情因为两个主治大夫的矛盾而得到贻误……”
  听到这里,我开始热血沸腾,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刹那间从胸膛腾空而起,熊熊燃烧起来。但我还是压制怒火,很平静地让他说下去:
  “韩大夫,你信佛,你做的事情,总有佛的影子吧,你继续,谢谢你!”
  我给了韩大夫一大把的虚伪。但此刻,早已怒火中烧,内心那股气好像要爆炸一样在胸腔里翻腾。
  他看到我很缓和,开始讲他的道理。
  “余聪,我要是不出来,结果很明显,我已经找老曲说了情况,他很理解。问题是,你在用年轻人的思路去解决问题,在这里,年轻不是王道,金钱才是王道。我在给这些主治大夫提鞋,难道我不委屈吗?在内蒙古海拉尔,我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按你的思路做下去,首先老曲发飚了,然后你当着那么多专家的面揭穿了老赵,哦,赵建国,这样一来,事情好像很明白,那就是让他走人……可是他一个人要养活50个护士,老曲不能,再愚蠢的家长也要考虑一大家子人的生计吧,张院长要考虑,赵院长是正院长,他更得考虑。那我们为什么不把事情做的圆满一点呢?”
  他和蔼可亲地看着我。
  想了想,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于是,我用一种很中性的语气告诉他:
  “人生不过都是过客,如何活是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在这里,谁也没有精力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年轻人玩的游戏,大家都是成年人,能为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负责的!这是起码的素养。”
  我不想跟韩大夫再谈人生,谈他的逻辑了。
  好多事情,并不能假设的,如果早期的鸦片战争及一系列让清政府焦头烂额的战争不发生,那中国人估计还戴着帽子留着辫子穿长袍呢,可是,现在长袍已经成了古董了。
  如果那天我的体温不是“42度多”,我的情绪也不“失控”,现在充其量我也平静地像其他病人一样,呆在病房里,享受无痛治疗……但是,平静的生活不一定就是好事。上帝给每个人的程序都是那么几道,你在这道程序上花的时间多了,就会在另一道程序上挤出时间,无形中缩短了生命另一个时段的旅行时间。
  想到这里,我竟心如止水。喃喃地给韩大夫说:
  “没事的,韩大夫,我理解你,大老远来北京,都不容易啊,我先躺一下,一会儿还要输血,下午我同学辅导员他们要过来,这事闹的,我没法平静,谢谢你!”
  韩大夫本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像个军人一样,“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迅速离开监护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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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8
  
  在医院里,输血前需要病人家属签字。我跟他们有了一个约定,没有家属,只能自己签字。
  输血前,我还是象征性地到走廊的尽头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毕竟,那是一次生命液体的更新,弄不好就出事了。这是第18个人的血,如果再加上父母给予的血液和我自己的血液,在我体内,已经有20个人的血液在翻滚了。
  记得有一次输血后,我浑身燥热,但不发烧,小川她们用尽了医院里所有的冰袋,我的症状还是不能减轻,想给家里打电话,但我动不了,根本就无法控制的抖动和闷热。在一阵闷热过后,我又突然冷起来,小川在老曲的建议下给我压了三个被子……
  那一次,我以为就过不来了呢。
  有了这样的经历,我每次在输血前,都会很虔诚地给家里打打电话,问问情况,尤其是问问母亲的梦。
  家里当时还没按电话,我们说好每个周六的上午老爸老妈在老爸的单位等我电话。
  那天因为连续出血,我快崩溃了,于是提前给老爸打电话发了点牢骚。他们已经等了半天了,接到我电话的是父亲,他用最温柔的声音“喂”了一声,然后没了声音……
  老妈焦躁不安地抢过电话,开始时还笑嘻嘻地跟我说话,说着说着她就哭起来了。
  老妈在电话那头哭,我在电话这头哭:
  “妈,我不疼,一点儿也不疼,但就是想吃一碗面!妈,你的梦还好吧,今天我输血,学校出钱,你们别担心……妈,大夫对我很好呢,前几天我还到主治大夫家吃了饺子呢……”
  老妈知道我这是苦中作乐,她呜咽着说:
  “我不要你疼,我也不要你学校出钱,不要你吃饺子,你好好地,我给你包饺子,我给你养老都行,家里那么多粮食呀……聪儿,要好好地,一定要好好地……前些天,我们已经卖了3000斤小麦,你安心治病吧,夜儿晚上,我和你爸又没睡觉,儿子在那边水深火热,我们怎么能睡得着呢?聪儿,你要好好地!”
  走廊,已经慢慢从我视线里模糊了。
  我不知道是自己在安慰母亲,还是母亲在安慰我。
  泪水打湿了话筒,打湿了地面,打湿了整个走廊。
  挂了电话,我跌跌撞撞地走到监护室,其实,泪水还在流,那时候我并不会去顾忌什么了,爱怎样就怎样吧。
  反正已经输过17个人的血了,死就死了,要是不输血,那更是死定了,怕死还有什么用?只是,母亲温暖的声音让我想到了她的怀抱,那时候,多想躺在母亲怀里静静地流泪,我想,母亲一定会替我擦干眼泪的。
  监护室门口,我见到了一个最不想见到的人,她拿着纸巾,在故作温柔地等我靠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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