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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共享] 你的灵魂嫁给谁了?

    ~030~
  
  
  要我和郭絮谈恋爱,那绝对是镜花水月的事情。
  她懂不懂三角形的面积公式先不说,她的龅牙也先不讲,就那个吊儿郎当的劲儿我就受不了,谁愿意一辈子娶一个成天没事干就琢磨人家闲事儿的人呢?
  同情就是同情,爱情就是爱情。爱情和同情,并不能排在一起,所以,我感觉爱情应该是同情的禁区。
  如果恋爱中的一方因为对方的同情,感受到了自己被尊重,同时觉得对方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这一点上,我很理智。
  退一万步讲,我们这些病人,都是前线的士兵,生命大限是我们的敌人。表面上的嘻嘻哈哈并不能隐藏灵魂深处的孤独、空虚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所谓恋爱,所谓感情,在更多的时候,只是填补了这些空挡而已。谁又能保证,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依然是活蹦乱跳的呢?
  在和那几个护士吃饭前,我也曾想过大张旗鼓地把我和燕子的事情宣布了,就说嘴也亲了,手也拉了,拥抱过了,算是一吻定亲。但更加现实的问题摆在我面前——我可以冲动,燕子可以激情,但我们的事情都是躲着燕子的父母进行的,这段感情,我料定拿不到台面上来。
  在后来的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燕子的妈妈来看燕子,我刚好和燕子亲完嘴从小树林里钻出来,吧唧着嘴,意犹未尽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小白痴。那天,我刚好穿着一件从农贸市场淘回来的花衬衣,没系扣子,排骨就那样露着,头发好几月没理,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头上……
  燕子的妈妈是过来人,她轻而易举地从燕子的谈话中知道燕子对我有点意思。
  同样是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燕子的妈妈给了燕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和那个玩意儿,我看他就像一个修拖拉机的!”
  燕子的爸爸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我看是像拣破烂儿的!”
  然后,两位老人对我这个小三不约而同地表达了他们的轻蔑和不屑。
  在他们表达对我的不满的时候,郭絮一直在旁边像个傻瓜一样在听,后来,她绘声绘色地给我描述起这些经过时,我就知道,那傻瓜当时在当录音机。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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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1~
  
  关于吃饭这件事情,那三个护士的意见是:别搞的像开追悼会一样,七大姑八大姨全部到齐,不就吃顿饭的事情吗,要让全世界知道?
  她们选的那天下午阳光明媚,风力也明显减少了不少,北京这鬼天气,要选一个蓝天白云的日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那天早晨,金凤给我打点滴的时候有点挤眉弄眼的意思,我就知道有情况,打完点滴,我飞奔到护士站,她们几个都下班洗澡去了。于是,我像一个小白痴一样,饿着肚子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神色凝重地抽起烟来。
  等她们三个人唧唧喳喳出来时,我的半盒烟没了。
  金凤瞄了我一眼,做了个调皮的努嘴动作,示意我跟上她们。当时下班的胡适大夫太多了,我要是正大光明地过去跟她们握手套,显然有点不合适,还是跟在屁股后面安全一点。
  到了车站,她们上车,我也上车。
  天那,那一站,真是天马行空,足足坐了近两个小时,我以为去哪儿呢,到了终点站时,人已经很少了。车上只有她们几个依然精神饱满地唧唧喳喳,别的人都昏昏欲睡了。
  在整个路程中,我一直看窗外的风景,好像经过了很多名胜,比如望儿山国家森林公园、西山女足训练基地等,我们的最后一站是凤凰岭。
  车到终点站的时候,我们几个就没必要泾渭分明了,下了车,叽里呱啦,欢喜的像一家人一样。
  走了几百米公路,拐进一条小路,路旁是一条歪歪斜斜的小溪,沿着小溪斜穿进去,才发现这条小溪是在一片桃林之中,我看不出桃树的年龄,有的很老了,有的似乎刚种下不久,在大大小小的桃林门口,是农人围出来的简易木门,上面一般都挂有牌子:
  “自然采摘,不准带走,每次10元!”
  意思是说,只要你进去,树上的桃子可以随心所欲地采摘,然后在清澈的小溪旁洗了吃,但你不能带走,有的甚至只收8元钱。
  沉浸在这样的田园中,我似乎比她们几个更加欢畅,跟女人们在一起,以往我会腼腆许多,但这次大不相同,因为这几个人,看见过我的五脏六腑,看到过我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候的鼻涕眼泪,还有什么好伪装的呢?
  我们穿梭在这条充满甘甜和财富的小溪两旁的桃林里,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这些桃林也很奇怪,有的地方密集如云,遮天蔽日,有的地方却稀稀拉拉地长满了草,还有凳子,假山喷泉应有尽有,向远处的山坡眺望,没被遮住的地方依然还是桃树,我眼前的目力所及,也只有蓝色天空,桃林和小溪而已。
  她们好像来过这个地方,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传说中的小木屋。
  关于这个小木屋,听金凤聊过,当时只是随便一说,我以为我不可能有机会和她们一起到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吃饭了。那座进入我的视线木屋,由于道路弯曲,要突然转一个弯才可以看到,突然见到的时候,有点新鲜,也有一份阴郁,毕竟,这是桃林深处少有人到的地方。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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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2~
  
  这个木屋倒有点别致,清一色的仿古建筑,前面的大青石上镌刻着一首小篆的曹雪芹诗: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召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这首诗也刻的奇特,没有名称,没有署名,单就这么四行字镶嵌在石头上,被雨水侵蚀后,字体有点突出,好像是鬼斧神工一般,看不出任何人工加工的痕迹,倒像天成。
  小川看我望着石头发呆,就问我能不能看的懂。
  我问她们几个有没有读过《红楼梦》,她们一个个摇着头,说是看过电视剧。我们在争论的时候,木屋的主人出来了,他微笑着冲金凤点点头,看来已经很熟悉了。
  木屋的主人是个年近花甲的老者,他扫了我一眼,从我的长相就断定我是个小学刚毕业的学生,最多也是初中生,于是毫不容情地告诉我:
  “小伙子,这是小篆,你要能读下来,今天的饭费我免了!”
  这一来,我心里窃喜,但表现出很难为情的样子望着金凤她们几个。
  “哟,高才生也不行吧,我们家修飞机的那个就认识了前俩字,这28个字,他总共认出了4个,嘻嘻……”小川斜靠在木屋前面的石凳上,一边啃着桃子,一边幸灾乐祸。
  一位穿着朴素的农家女孩手拿着一盘水果沙拉走到我们跟前,并无指望地说:
  “你们别寻开心了,这首诗能全读下来的没几个,前几天来了个大学教授,也没读全呢,咱点菜吧!”
  想必这位是木屋主人的女儿,他们在这里祖祖辈辈的生活,却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生活自在悠闲。
  他们在张罗着吃饭的时候,我用松松垮垮的语气问了一下木屋主人:
  “这诗,我要读出来,你真请客,我们可是四个人呢!”
  听到我们这么说,金凤一伙来了精神,要是换了一顿免费的饭吃,对大家来说,也是件痛快的事情。所以,她们一个个满面通红地过来给我打气:
  “余小聪,我们能不能吃顿免费的晚餐,就看你啦!”金凤望着木屋的主人,有点不知道站哪边好。
  “葱头,你比修飞机的要争气,他认识了4个字,你要能认识28个,不算标点你就欧……耶……了!”小川对当白吃这件事情表现出的欲望让人刮目相看,就连平时不善言辞的张美丽也兴致勃勃地盯着大石头浮想联翩。
  其实,《红楼梦》我都翻烂了,照猫画虎也能读出来,我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始朗声读出: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召出凡尘;
  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光读这一首诗,显然难以服众,我干脆将我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地全盘托出:
  这首诗的标题应该是《钟山怀古》,是曹雪芹写的,说的是刘宋文帝刘义隆在钟山西岩下筑“招隐馆”招贤的事情,后来,有一个叫孔稚珪的人写了篇《北山移文》,是个寓言形式的游戏文章,假设山灵口吻讥剌隐士贪图官禄的虚伪情态。这首诗,也是《红楼梦》里的一个著名谜语,谜底是手摇纺车纺纱用的棉条。
  在古代,这种棉条约一尺长,三分粗。这样的棉条在现代叫粗纱了。因为“纺线”可以谐音为“访贤”,纱头本来隐藏在棉条里的,叫做无端。不知道你们见过纺车没有,纺线时锭子一转,纱头就被强拉出来了,这个动作,跟来到人世间一个道理,就是诗中的“召出凡尘”。手摇纺车时,棉条之线要拉到很长才能完成一个动作,但手不够长,于是就将纱线绕到锭子上去,然后再拉,这样重复多次,就成了“牵连大抵难休绝”。纺纱线时锭子快速转动,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好像在嘲笑被纺的纱线一样,而且纺一次响一次,就有了“嘲笑频”的意思,纱线(傻贤)一次一次的被强拉出来,就不要埋怨别人频频的嘲笑它了。这就是“莫怨他人嘲笑频”了吧,要是我没猜错,木屋里应该有纺车,不然就有点遗憾了。
  我的话刚一说完,木屋的主人已经从里面打开了窗户,神情激动地大喊:
  “小伙子,纺车在这里呢!今天你们几个真是贵宾,来我们这里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个了,还没一个人这样流利地说出这块石头和纺车的联系呢,来,来,来,到后面,到后面我们用家里的野草招待你们……”
  在后面的草地上,女孩已经摆好了桌子,男主人百感交集地抓住我的手,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样子,到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来,喝!”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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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3~
  
  几个护士在路上可能还想着怎么敲诈我一下的事情,但面前的情景却让她们欣喜若狂,不仅不需要出钱,还能酣畅淋漓地吃上形形色色的农家小菜。
  木屋的主人等上齐菜后就走了,他一个劲地说让我下次到那里来看看几幅古画,和他切磋切磋,虽然,我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答应着人家的邀请,心里还是没底。
  说起这《红楼梦》我倒能吹一下牛比,原因是网络和现实里,只要跟“红楼”有关的东西,我自己就有一大堆,说不上倒背如流,但也能做出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派头来。要说古画,现在的赝品真是太多了,我又没进过皇宫大内,单凭自己的喜好及江湖中人的评论,却很难说出个一二来。
  小川看不出我的心事,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她跟修飞机的往事,并时不时提出让大家给点意见。
  小川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和“修飞机的”在进行一场持久的冷战,原因是修飞机的没给她买手机,几口酒下肚,她居然能泪流满面地讲述自己的爱情,好像人世间最悲痛的应该就是她小川了。
  金凤和张美丽在酒精的作用下也开始癫狂起来,一个个没个正形。
  木屋中的小女孩总是不失时机地将菜送到我们桌子上,她们几个减肥狂对乡野小菜充满了欲望,每一个菜总能狼吞虎咽,如秋风扫落叶般一扫而光。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了。醉意蒙胧地中瞅了眼旁边的啤酒瓶,我的GOD,横七竖八地躺着20多个,这才4个人啊!
  要说野菜不花钱,无成本,但这啤酒一定是有成本的。
  为了让木屋中的小女孩不觉得亏本,也为了让大家吃的心安理得,我中途离开桌子,以上厕所的名义塞给女孩100块钱,并告诉她,别让她父亲知道。
  这一招还真管用,她上菜的频率和对我们的热情程度果然跟先前大不一样。20多瓶啤酒已经到了这几个酒囊饭袋的底线了,我因为身体的原因,最多也喝了3瓶而已,那几头猪却不一样,如同猪八戒掉到馒头铺子里一样,拣了个现成的,她们才不会顾忌什么颜面,每人六七瓶的样子,喝的一个个开始说胡话了……
  我清醒地注视着杯盘狼藉的桌面,心里却有了一种曲终人散的孤独。
  点了支烟,在看着这些健康的人们为所欲为,心里却无限感慨。
  突然,脖子好像被沉沉一击,重重地一团肉乎乎的东西压了下来,回头一看,金凤正个人都爬在我脖子上,满面通红地拿着啤酒瓶要来灌我……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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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4~
  这绝对是一个占便宜的好机会!
  我心里七上八下地做着思想斗争,表面上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从容不迫。这伪君子的做法实在让人不爽,身边是三个女孩,周围还有店老板,咱刚才还文绉绉呢,这出了事情可不大好。
  算了,赶紧撤吧!还能赶上末班车。
  到了车站,已是满天星斗。
  三个女孩早已摇摇晃晃,张美丽在车上就吐的一塌糊涂,售票员瞪了好几眼,但她那是晕车,吐就吐了,最多浪费一桶水来冲洗。
  张美丽刚吐完,江小川又开始爆米花了。
  她们俩搞的这趟末班车热闹极了,我和金凤坐在她们的后面,都故作镇定,但金凤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仅此而已。
  张美丽和江小川的家离车站近一点,我们先送她俩到家,最后只剩下我和金凤了。这时候的金凤,突然就酩酊大醉了,连走路都需要搀扶,摇摇晃晃的厉害。
  天!
  搀扶着金凤,我有点随波逐流的感觉,反正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儿。何况,此时已经午夜时分,路上没几个行人,连车辆都少的可怜。偶尔出现几个长途车,在明亮的车灯照耀下,司机们恶作剧般将喇叭按得山响,好像按一下喇叭就能满足什么肉体上的欲望一样,喇叭还没响完,夜空中会留下一长串粗野的笑声,我肯定能想到他们在谈论着这个午夜的一个男人和一个酒醉的女人……
  走了一段公路,我们拐进了一段乡村土路,两边都是苗圃,金凤就那么含糊不清地一歪,我们俩又稀里糊涂地歪进了一个小松林。
  林子里不时地传来嘤嘤嗡嗡的虫鸣声,空气却格外清新。
  这世间的事情,他娘的!
  我点了一支烟,任凭金凤腻歪在我身上。我在想着到医院后怎么给值班护士解释呢,金凤却死活不让我回去,看她的意思,我要舍身取色了!
  说真的,3瓶啤酒对我来说,也就是蜻蜓点水的工夫,喝也快,消化也快,到了小松林里,我已经很清醒了。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解决方法,我倒是想早点送她回去,可她不合作,只能傻呆着。她是护士,我是病人,真要是发生点事情,这往后她还怎么给我打点滴呢!所以,我必须要冷静,又不是明天出院,所以绞尽脑汁我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
  我稍微酝酿了一下,就在那个午夜瑟瑟抖动起来。而且,抖动越来越厉害,到最后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抖动是真的了。就像秋天的叶子,在抖动中寻找末路,而我在那个午夜,在抖动中寻找出路。
  金凤见我抖的厉害,一下就清醒了。
  “我的天,你个宝贝,你个亲戚,你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出事情,你是我亲爷爷还不行吗?天哪!”
  说着说着,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诅咒起江小川和张美丽了,她一边骂一边在摸我的胸口,听我的呼吸……
  我太了解她们这一套了。
  对她的折腾,我一声不吭地享受着,顺便抬头看着天空的星星,那的确是一个十分美妙的时刻,在以后很长久的一段日子里,我还能记起那个夜晚——松林,美女,午夜,清风。
  即便是到了今天,我在跟金凤打电话的时候,还会半开玩笑地提起曾经那个午夜。
  那天,我见到了一个护士的眼泪,是金凤的。
  她扶我起来走了几步,我头重脚轻地在思考死亡的事情。其实,很多时候,走向死亡的人是幸福的,他看不到死亡带来的悲痛,比如飞来横祸。这种死亡算是死亡中的最高境界,没有恐惧,没有煎熬,忽然就来了。
  但我这种摆明了折磨人的“疑似死亡”却有着恶作剧般的兴奋,我不知道有多少个病人从金凤的手里跨过了奈何桥下面的基石,但这一次,小姑娘彻底乱了方寸,我要是现在就死了,她这一生的愧疚是落定了,但于我来说,肯定不值!起码,父亲母亲,兄弟姐妹们都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了,也会成为笑柄:
  “听说你的儿子死在北京一个小树林里了?死的时候旁边还有个小护士?半夜?”
  这些匪夷所思的场面迅速在我脑子里形成,感觉自己真有点无耻。其实想开了就这样,人生短暂,只有死亡永恒。我只是在做一个古怪的假设。
  想完了这些,我不再头重脚轻了。
  我慢慢站起来,站稳了,站直了,然后一字一句地告诉金凤:
  “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坐一会儿就行了,这样,对大家都好!一定,一定听我的!”
  金凤开始的时候没明白我的意思,她的表情由惊恐万分迅速转换为兴奋不已:
  “哎呀,吓死我了,好啊好啊,你没事就好,我自己回家,你稍微休息一下后就回去吧,几百米的路,很快的!”
  说完话,金凤像蝙蝠一样,很有方向感地消失在黑夜里。
  我坐在田埂上抽了一支烟,思绪万千地想了很多事情。
  刚才说那句话,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给金凤一个台阶。她要走了,我即便是死了,也没她的责任,这和她留下来,看着我死亡绝对不是一码事情。
  朋友,有时候就这样吧!女人为伤心而生,男人为伤女人而生,我要不拒绝,还能等死?何况,我和金凤只是萍水相逢的医患关系,在当时,扯破天也谈不到道德层面上来。她的离开倒让我摆脱了……
  走在回医院的路上,发现有家店铺还没关门。
  索性进去提了两瓶啤酒,一路摇晃着喝进了医院。
  医院门口的长条椅上,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真他娘的惭愧!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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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5~
  
  是燕子!
  她在黑暗中绝望地哭泣。
  我不知道在一个满世界漆黑的暗夜里,燕子在为谁守候,她为什么要惊恐不安地在这里等我?
  我提着啤酒,摇摇晃晃地走到燕子旁边,很放松地把头靠到长条椅的靠背上:
  “燕子,聪哥醉了,你怎么在这里?是等我吗?”
  “怎么了?你脖子上有血?”
  本来,我还想装醉,但看到燕子满脸满脖子的血,我的心猛猛地揪了一下,一种熟悉的感觉充满了整个身体。先是心里一揪,接着发麻,脸上的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
  “这到底怎么了?”
  燕子见到我在问,她哭的越发悲伤,鼻涕眼泪迅速泛滥成灾,脸上的鲜血好像不是她自己的,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出血点。哭出来的泪水和鼻涕将原来的鲜血在路灯下画的有点狰狞。
  幸好,我是见过死人的人。
  对于任何恐怖的画面,只有内心的同情和无奈。一些事情真的过于血腥,但我们不能回避,所有的事情,都要去面对。但血腥并不一定是绝望,带来绝望的,往往是亲情的背叛或者爱情道德的沦丧……
  我很平静地靠在椅子上,等待燕子开口说话。
  良久,她才呜咽着说:
  “郭絮,郭絮因高烧不退,已经用了三四天激素了,因为激素的原因,她今天彻底疯了,她从阳台踢我的门,用拳头砸玻璃,我出去后,她手上,腿上全是血……医生可能把她送到安定门精神病医院去了……我扶着她,聪哥,我不喜欢她,但我同情她……刚才,她一直用拳头砸我的脸,我没躲,郭絮太可怜了……她走了……她去精神病医院了……也许,也许……”
  “也许,她就是我们当中的第一个人吧!”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接过燕子的话茬。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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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6~
  
  一个无情的人,一个生命的原野已经荒芜的人,无所谓生或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像听到了一个关于自己已经死亡的消息那样,冷漠,淡然。燕子有点不开心。
  我用啤酒浸湿了我的衬衣,帮她擦去了脸上,手上,身上能擦到的血迹。一个女孩子,搞的满身是血,感觉那是对生命的示威。但是生命不论你怎样示威,它依旧按它的轨迹在静静地流淌……
  最可怕的是,这种示威带给亲人的伤痛。
  郭絮前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在医院经历了一些风花雪月后,终于没能逃避命运的捉弄。这几天的脑膜炎让她生不如死,一次次脊髓化验就让她感觉到了什么叫痛不欲生,还有气管内膜发炎,一次次的气管镜,从口腔里插入,再伸到气管深处……不论是抽取脊髓,还是做气管镜,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每做一次,就是一次生命的考验。
  那几天,郭絮每做完一次脊索穿刺,都要在床上躺很久很久,我们几个再也不敢在24号病房开玩笑了。
  郭絮每做完一次气管镜检查,她都泪流满面,不成人样……
  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待在检查室的门口,看她流泪,看她遭罪。她的奶奶在全程都在流泪,这几天,眼睛快不行了,她想哭,却哭不出来,于是,就像我们几个,一直干巴巴地等在检查室的门口,郭絮在里面流泪,我们在外面悲哀。
  说不定哪一天,躺在里面的人就是我或者燕子,或者马崽……
  安定门医院,是北京有名的精神病医院。我想不通一个发着高烧用激素导致精神错乱的病人到了那里后会有什么好的起色!
  烧没退,你将一个病人关在专人看守的铁房子里?
  她如果还像砸燕子的门一样自虐呢?她那垂暮的奶奶能将自己的孙女带出生命的这一低谷吗?
  我将手伸过去,抱着燕子,无法抑制地害怕起来……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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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7~
    翌日。
  医院里并没有因为郭絮的消失而少了什么。
  门口卖早餐的大妈依旧推着手推车在千篇一律地叫唤,急诊室的大夫护士们还是紧张有序地忙碌着他们的事情,就连李湘,也一如既往地找到李铁柱大谈她的商场经验……
  前天半夜,我和燕子出了医院门,敲开一个卖西瓜的摊点,抱了个大西瓜在医院的凉亭里享受到很晚了。所以,第二天就显得有点萎靡不振。
  金凤上班给我铺床扫床的时候,我赖着没起来,她和小川相对一笑,意思是放我一马,反正是他们省事。
  金凤第二次出现的时候,就是打点滴了。
  我依旧在蒙头大睡。
  “余小聪,快起床咯……看你那样子,好像……”
  金凤的话还没说完,李铁柱在旁边插了一腿:“好像风萧萧兮易水寒,脚踏两条船,又想进湖广,又想进四川。”
  “我靠!兄弟,俺佩服你!居然是三藏那一套!”
  我一骨碌爬起来,盯着铁柱看了几秒,他得意洋洋地在拍着自己的胳膊,小川准备给她扎针。
  昨天的事情,已经成为往事了,崭新的今天又来到了。谁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呢?想到这里,我微微笑了一下。
  我看到金凤的眼睛也在笑。
  “有没有郭絮的消息?”我问金凤。
  “挺可怜的,现在还不知道,她精神已经快崩溃了,要是脑膜炎再并发什么,估计就玄了……”她一边给我扎针,一边叹了口气。
  “还要并发?她的气管内膜发炎本来就是个罕见的疾病,又加上个顽症脑膜炎,高烧不退,大量使用激素……还要并发?”我有点激动。
  “人各有命吧,这叫针眼大的窟窿,簸箕大的风,前几天一个安徽的女孩,单单一个脑膜炎,家里没钱,出院的时候还发着高烧,39度多一点吧,她回家后,只有一条路……”
  江小川在给铁柱扎针的时候,讲了个安徽女孩的事情。
  我没再说话。
  那一条路,谁也知道,对于护士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一次聊天,可对铁柱和我,却并不那么轻松了。
  谁都会联想,谁都会惧怕。
  虽然,每个人都在经历一个由生到死的过程,每一个人都希望多享受几天阳光空气。秦始皇虽然没找到南海的长寿药,但他长生的欲望却昭然若揭。生命对每个人,都有一次,而更多人的生命却终结在医院里,好像这是一个规律。
  黄泉路上无老少!
  想通了这一层,心情倒开阔了不少,等挂好点滴,我一个手提着瓶子,流窜到马崽那边,想问问这几天的情况。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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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8~
  我的病号服在很多时候是用来当抹布的,偶尔挂在身上,却肥硕无比。远远看起来就一件衣服在移动,将我整个装进去了。
  阳台是一个长长的走廊,可以从阳台上挨个进到你想进的病房里。
  我就像京剧里的角色一样,挽着袖子,提着点滴瓶子,吊儿郎当地出现在马崽的阳台上。
  阳台上的阳光很舒服,我走过去后,马崽扔了一把凳子过来,他把点滴的支架放到外面,我们开始一边打点滴,一边抽烟,抽烟的时候还要时不时地回望一下,要是护士长发现了,那可不是好玩的。她对付学生,总有一手。
  大黄牙老石好像进入观察期了,他在一边拿着些油腻腻的东西在津津有味地享受着。
  “他妈的,郭絮走了,门头沟的那个尘肺病好像也在快不行了!”
  马崽收拾了一下他的头发,显得有点颓废。
  “我好几天没听到他消息了,是不是转病房了?”说话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朝老头的病房望了一眼,要不是转了,马崽肯定不敢这么大声说话。
  “早转了,那肺里装满了煤渣,听说整个肺脏都纤维化成两块大石头了,还等什么呢……操,昨天他儿子好像来闹了,老头不给儿女房产证,老太太突然也不行了,陪床陪到住院了,听说是老年冠心病,血压高到200多了……”
  我闭着眼睛,阳光照射在身上的感觉真舒服。
  那老太太,三天前我还跟她聊天呢,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呢?人说养儿都为防老,可是这个尘肺病老头一家却闹的不可开交。
  在温暖舒适的阳光下,我紧闭着双眼,半靠在阳台的墙上,打着点滴,突然想到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一想到这个问题,神情就变的沮丧起来了。
  这个念头,好久好久没有闪现过了。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身体不好,除了提前单独录取选了北科大以外,其他的第一、第二,第三志愿全跟医院有关,现在我还记得特清楚呢,北京医科大学、西南医科大学、南京铁道医院……
  我却鬼使神差地被提前单独录取了。
  进了学校,本想学点知识,却被几个女孩子以可爱的名义俘获了我不谙世事的心,我陶醉其中,碌碌无为。
  没过两年,却被疾病缠绕,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耗在医院里了……
  本想着到医院可以修养,我却进了另一个世界,乱七八糟的事情比外面一点儿也不少。就连吃饭,还要分个帮派。你要跟这个女人走的近一点,另一个女人就会说三道四,反之亦然。
  还是像我跟马崽这样最好了,有事没事走动一下,互通有无,也不伤感情。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故事。不信你看,总有一些傻逼男人自以为是地伸出他们的胳膊,瞪圆了眼睛要保护某一个女人,在那个世界里,好像某一个女人就是他的一切。
  这个时候,两个男人就容易冲突,比如我和公安大学那小子,他也喜欢燕子,只是燕子不叼他,本来,这人和人的感情不是公猪配种那么简单,那你为什么还要怒目而视地喊出一句:
  “为什么你不爱我?我比他差到哪儿了?告诉我!告诉我!”
  就算到了今天,我也十分讨厌这样的傻逼男人,这个问题换个角度,就是:
  “你为什么不爱萝卜?青菜比萝卜差到哪儿了?告诉我!告诉我!”
  谁能告诉你呢?
  爱情,并不是匹配的学历、相当的容貌。幸福亦是如此。你非要质问十万个为什么,那就是你在社会主义的阳光下大放封建主义的臭狗屁,装着阳春白雪的样子满世界楚楚动人的质问,自己还以为在维护真理呢!
  所有的故事,就是这样展开的。虽然,大家都明白,人跟人没法比。虽然,事后大家想起来,关于某件事情,的确冲动了一点。
  回过头来想一下,这里是医院,并不是某个研究院,你没法整齐划一地去要求那些老弱病残的人们去接受你病态的想法,大家都自以为是地享受着医院的一切。
  我用5毛钱的打火机再点了一支烟,心里想着一个怪异的念头。不论是1毛钱的火柴,还是几十块钱的Zippo,只要那么一哗啦,这火就起来了,难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呢!所有的故事,也许只需要这么一点火星,你预料不到这点廉价的火点起来的会是什么。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撒拉热窝的那个无名愤青一样,他怎么着也想不到他的一颗子弹能引发全球大战。
  生病也是如此,比如我上厕所不洗手,这在农村很正常,但到了城市,就犯忌了,太多的病菌就沾在你手上,长期下去,一个小小的习惯可能会摧毁整个身体!我不知道我的病是从哪个没擦屁股的手或者哪根没洗干净的萝卜入口的……
  我就这样天马行空地想着,燕子过来了,她从我手上把烟拿走,轻轻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扔到楼下了。
  “我靠!我的小白沙,一支两毛!”
  “聪哥,听说来了个内蒙的韩大夫,貌似对你很感兴趣,找你了吗?”燕子好像听到了什么风声。
  “找我的大夫很多啊,我的病足以是国宝级待遇了,是内蒙古海拉尔的吧?听老曲说了,还没来找我,人家是医学和迷信并用,据说还会做法事呢……”
  我一说法事好多人开始感兴趣了,呼啦一下围来好多病人。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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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9~
  医院并不是宣传迷信的地方,再说了,老头老太太们对法事情有独钟,我要是在稍微宣扬一下,那新来进修的韩大夫就没法在这个医院呆下去了。
  于是,赶紧逃离。
  当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被马崽粗鲁地把我弄醒。
  “不会吧,你居然睡了。”这家伙看我睡了,有点腼腆起来。我那么早睡,肯定有原因的,这里又不是婚介所,风花雪月的事情不是主流。
  “靠,你铁柱哥又不在啊,今天被李湘郁闷了,说说李湘吧,你怎么看这个女人?”马崽一脸的严肃。
  “怎么了?她摸你下面了?还是你动她上面了?先给我根烟抽……”点了烟,我让马崽先说说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没什么好说的吧?你现在拍马屁不是拍的挺响吗?我怎么也觉得她就是个市井少妇,难登大堂,你喜欢她?”马崽不屑一顾地问我。
  “喜欢一个少妇,我还没那雅兴,就算测试一下自己心理学学得怎么样了,感觉这家伙有点特别。”
  “别吹了,人家口口声声说自己守身如玉,半年没让她老公碰过,应该算得上咱病区的年度三八红旗手了……”马崽褒褒贬贬言不由衷地说了这么一句后,依然意犹未尽,“我说臭聪啊,你和燕子这几天怎么不冷不热的?我跟她倒是说过话,她不怎么理我,你倒好,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却这么不冷不热的, 没意思。”说着话,他也点了支烟。
  “嘘……有人敲门!”马崽将烟头很快地扔出了窗外,紧接着,另一道弧线也划了出去。
  “我想,不是女人就是大夫”我悄悄给马崽说。
  凭直觉一定是个陌生人,因为敲门声很细,也很有规则,对这样的敲门声,我向来是欢迎的。开门一看,是一位陌生的大夫。
  “哦,大夫,请进!”由于不知道姓名,我只能这么称呼,在转身的时候,我给马崽使了一个脸色,他很识趣地出去了,因为在医院里面,病人最忌讳和大夫说话的时候旁边还有不相干的人。
  他一边解开口罩一边很小心地说,“哦……不客气……不客气,我姓韩,你就叫我韩大夫吧!”
  “韩大夫好,我们好像见过吧?”我很礼貌地问了一句。
  “是吗?我怕打扰年轻人的生活,所以,今天的拜访有点唐突!”作为一个进修大夫,用这样的语气给病人说话,倒可以理解,但他的似笑非笑却让我难以琢磨。在我看来,当时的我们起码还是陌生的病人和陌生的大夫之间的关系,所以,我们都显得有点尴尬。
  “昨天你不是到楼下拿药去了吗?我就是坐在你斜对面的那个大夫,知道了吧?”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期盼着我能找到准确的记忆。
  “哦……对了,对了,当时你没说话,我怎么就没印象了呢?”我很愉快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做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其实,我什么也没记起来。
  瞬间的尴尬过后就是滔滔不绝了。后来,我们的谈话很默契,因为有了这份默契,我对他的了解也是出奇的快。
  当时的我看来,在长长的住院日子里,我不可能会跟韩大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遗憾的是,事过几年,我们却失去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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