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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共享] 你的灵魂嫁给谁了?

  010
  
  别看燕子平时沉稳有加,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唧唧喳喳说个没完。她特能联想,比如见到大街上一只小狗,就会大发牢骚说,聪哥,你可不知道,我们家楼上就有一只狗,那阿姨特逗,一星期难得给狗洗澡,要是在楼道碰到那只狗我就捏着鼻子往外跑,实在受不了……还有呢,每天早晨上学的时候,楼道门口总有一只邻居家的大狼狗,对了,那狗长的特可爱,走,对面商场我见过那海报,给你看看啊,跟那一模一样……
  就这样的情节,时时刻刻似乎都在发生。
  因为每一件细小的事情,总能勾起她在18年岁月中的点滴回忆,而且回忆起来,总是特开心,就像这件事情是昨天或前天经历过的一样。
  有时候,我也会叹气,奶奶的,这叫什么啊,燕子简直是太幸福了,幸福的一塌糊涂。
  后来,我也给她讲起了我的经历,那些事情,我是花了三个半天时间在运河的边上给她讲完的,中间她都会准备好百事,我一边喝一边讲,一边抽一边讲,她就像琼瑶阿姨的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时而哀怨,时而高兴。
  到了最后,奇迹肯定有。譬如,燕子能将我们家族的关系图给画出来,而且还能根据我的描述,将好感程度和厌恶程度分毫不差地表达出来。这让我很欣慰。
  不过,在经历了一番貌似爱情的岁月后,我才发现,赢取一个北京女孩子的芳心,总显得很艰难。毕竟,她们是大都市的宠儿,什么掏鸟窝啊吃鸟蛋的事情统统与她们无关,在她们的词汇里,更多的是AZONA、左丹奴、艾格、瑞丽……大M和大F显得已经过时……重要的是,她接纳了我,她也沉浸在我无限欢乐的童年中,说到伤心处,她会豪气冲天地来上一句:靠,认识聪哥太晚了,不然当时就收拾丫挺的!
  说话的时候,还将拳头高高举起,表示不满。
  但是,有一点不能忽视,说话是女人天生的爱好,如果有人能不失时机地让她们将这个爱好充分发挥,那比任何礼物都能打动她们的芳心。只是,有性格的女孩子不愿意随便逮着一个有感觉的男人就滔滔不绝罢了,这就要看男人的本领。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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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1
  
  在我心里,一直认为郭絮的性格和她的文化程度有关。
  我要是说三角形的面积公式,大家会一致认为这在现实生活中毫无用处。其实不然,当你懂了这些基本知识后,就觉得它无用,因为你用的时候,三角形的面积公式无意中就使用了。就像空气和呼吸一样,我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呼吸,只有在非典来临的时候,人们突然感觉到了呼吸的重要性。
  对郭絮,恐怕三角形的面积公式远没有非典来临那么恐怖,不懂也就不懂了。和她同住在24号病房的李湘懂三角形的面积公式,郭絮是小学未毕业,而李湘上过几天初中,做过几天商场的营业员,按她的话说,我们搞商业的人,嘴皮子比一个中文系的本科生要厉害多了,骂人怎么可能带出个把脏字呢?
  这叫啥?这叫本事!
  有一次,我们聊起“四人帮”了,郭絮很诚恳地问,“四人帮”是什么意思?
  我和燕子笑了笑,没说什么,李湘先不乐意了:切,连四人帮都不知道,亏你还是在北京长大的呢!
  这里还有一层关系。除了北师大暗恋马崽外,郭絮也暗恋马崽,只是马崽分身乏术,总不能在郭絮、北师大和平面几何之间游刃有余地穿梭。
  30多岁的李湘对这些小男人似乎不大感兴趣,她喜欢时时处处地表达她的高贵。偶尔能和李铁柱在床上玩一下杀人游戏,打个牌什么的,也算是她在帮贫扶困了。尽管这样,她还是瞧不起李铁柱,用她的话,大学生我都看不上,你李铁柱就你媳妇把你当成个宝!
  结婚了的女人还的确有点不一样。
  有一天早晨,曲大夫笑着进了我的病房:
  “妈的,这李湘还真没法闹了,满屋子的Bra挂得像过节一样,一说你猜她怎么回答?”
  我晕了半天,不知所以然,老曲接着说:
  “操,她说,我结过婚的人不忌讳这个,啥没见过啊!”
  的确,她是见过了,而我们这几个年轻人则会看着那些Bra产生无限幻想。
  有一次很要命,我发现燕子不在她的3号病房,想当然地以为她在楼道尽头的24号,直奔过去,很莽撞地推开门一看,从对面墙上的镜子里反过来两团白乎乎的东西。当时,李湘刚洗完澡,正在毫无表情地换她的胸罩,可能太投入了吧,忘了插门。但我的确看到了她赤裸的上半身。
  飞也似地逃离24号。
  到了自己的19号病房,依然惊魂未定。这样的事情不给马崽汇报一下,心里觉得憋,于是,我又气喘吁吁地找到马崽,见到他使,心跳起码在130以上,赶紧拉他到阳台上,很神秘地告诉马崽:
  “我看到李湘的乳房啦!”
  马崽说:
  “那有什么,我都摸过,哦,不过不是她的!她的太小啦,起码得38的,哦不,42的……”
  我心想,你就别装你的傻叉了,你知道38和42是哪个大哪个小?不就是偷偷到卖内衣商店看的几个号,那是几年前的了。于是,我用过来人的自鸣得意告诉马崽:
  “哈,现在讲C,D,E,F,G……了,你落后了吧?”
  回头看时,马崽已不见人影,我断定,这个家伙肯定去24号了。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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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2
  
  马崽总是像个慈善家似的穿梭在几个女人中间,李湘也算一个。但他为了实现某一个目的走在楼道里时,总是将双手背在屁股上,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在哼着千年不变的一首歌曲:
  “哼哼哈哈嘿嘿……快使用双截棍呀!”
  听到他的声音走远了,我突然觉得无趣起来。丫就是跟李湘聊上一辈子,也就那点词汇量,别想着超过中文系的本科生。
  我还是回到屋里,找俺们铁柱哥侃大比(北京话,聊天,吹牛的意思)的好。
  那天晚上,铁柱刚好没回家。
  他把破松花江停在楼下,装腔作势地给我讲了一些自己的风流韵事,并大传其道。
  余聪,我告诉你,女人对爱的渴望跟男人对性的渴望完全是两码事,有了爱的女人才是幸福的女人,才会在她的脸上看出来真正幸福的光彩。所以女人更容易在精神实质上出轨,那个叫啥来着?
  我赶紧给铁柱哥回了一句,是不是叫柏拉图式的恋爱?
  对了,对了,就是那种柏拉图式的恋爱,女人超级喜欢。别看我开个破松花江,我告诉你啊,不敢说阅人无数,但对女人,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一个爱女人的男人可以让那个女人等到天荒地老,而一个女人不爱的男人即使是用绳索也无法让她把心交出来……
  讲完这些话,铁柱发出了一句悲天悯人的感叹:
  “他妈的,从小学生到大学生,我现在只差没搞过博士生了,李湘那样的女人,瘦的连屎都拉不出来,你以为我喜欢她?造化弄人啊,那叫什么来着,叫‘饥不择食’,对吧,就是这个意思……”
  我在床上听的一楞一楞的,然后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等再一次醒来,已经后半夜了。睁开眼睛一看,铁柱的床上空空如也,这家伙又出手了,不会是李湘吧?
  正在琢磨这事,铁柱回来了。
  他嬉皮笑脸地告诉我:
  “妈的,张美丽一点儿也不美丽,那腰比我的粗,刚才在护士值班室踅摸了一下,贼没意思,我看她的肥肉都从裤兜里钻出来了,不如买块猪肉搞呢!”
  说着话,铁柱将自己重重扔在床上。不一会儿鼾声雷动,可我怎么样搞不清楚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机关。或者,我真的是太小了?
  这件事情过了几天后,我问起我的主管护士。她叫金凤,关于她和我的故事,到后面再说,那时候和她已经称兄道弟,无所不谈了。
  金凤说,张美丽有个毛病,就是不爱他老公亲她的嘴,这个事情几乎全医院的人都知道。
  哈哈,我一听,直接笑出声音来了。心想,就那跌宕起伏的门牙还有什么好保护的,不过我得问问铁柱,他是不是亲到了张美丽的嘴。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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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3
  没有人能保证医院里的生活就像天堂里一样,所有的人都知道,开心只是表面上的。
  在某一个夜里,你失眠了,望着窗外的星星,就会想到老家,父亲在做什么呢?母亲又在做什么呢?还是在一个有星星的夜里,父亲或者母亲,拉着我的手,走在田埂上,我跌跌撞撞,但满心欢喜。
  夜风清凉呵!
  记忆里的故事,是童年的影子,那时候,多么简单!
  再睁开眼睛,听到楼道里急匆匆的声音时,才发现自己在医院里。于是,白天那些身影逐个都出来了。
  铁柱依旧自以为是地算计着他想侵犯的女人们;马崽依然像个慈善家一样把他的爱广泛地播种到对他有感觉的女孩子们中间,然后收获着女孩子们的甜言蜜语;郭絮依旧夹着体温表在楼道里晃来荡去,寻找着可发现的目标,哪怕是一声阴阳怪气的咳嗽声,都能让她兴奋不已,哈哈大笑;李湘总喜欢他她的儿子,她以为,她的儿子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这一点永远像她……
  那我呢?
  那燕子呢?
  我们是什么角色?我们有没有未来?未来会怎样?
  想这些东西,注定要消耗脑细胞。
  一声响亮的咳嗽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我想,那一定是11号病房的门头沟老头。大家都叫他门头沟。
  于是,我又想起了他,本来不打算想,但是躺在床上,大脑非要强制性地去想这么一个与我无关的老头。他的几声咳嗽,彻底打消了我要睡觉的念头,于是,干脆坐起来,点一支烟,吧嗒吧嗒地去想这个老头,还有他同病房的以及隔壁的病人。
  老头的打扮很滑稽,大夏天的,戴着他孙子夏令营时的帽子,而且从来不正戴,稍微有点斜,他瘦骨嶙峋,却袒胸露背,一件衬衣没见过他扣扣子;医院里随时都可以洗澡,但他从来不洗,大老远地,身上就能闻到一股酸腐的气息。
  这老头曾经是门头沟一煤矿的工人,后来得了严重的尘肺病,也算是煤矿工人常见的职业病吧!享受北京市医保。由于他常年在井下工作,他的肺已经成纤维化了,从X光片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两个肺的形状,上面脉络分明,医生说,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已经经不起任何外界的干扰了。这一次,就是因为和儿子吵架,一口气上不来,差一点就过了奈何桥。
  只要有人一提起门头沟,老头就会时时刻刻地兴奋起来,他以为那是北京最有名的地方,他因自己是门头沟人而充满自豪。
  只是,他吹出来的牛比与现实里的生活大相径庭,就连郭絮也挤眉弄眼地表示不服气:
  “什么嘛,吃饭的时候就没超过一块钱,治病呢,还只买5毛钱的米饭,倒点开水就着老干妈,这是来遭罪的还是来治病的!”
  每每听到郭絮的牢骚,李湘会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表示肯定:
  “瞧丫就是一穷酸样,我都不稀去理他,看那倒霉样,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住院一个多月了吧,我倒没见过他家人来过。丫吹牛比说他儿子是煤矿经理,真要那样,他这小病房早就是海底世界了……”
  然后郭絮会眨巴着眼睛问:
  “李姐,为什么是海底世界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起来了,笑的李铁柱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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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4
  
  门头沟的这位尘肺病让我想起了煤矿下面昏暗的沟壑。
  生命这东西,本来就是个十分沉重的东西。即便到了现在,每年的瓦斯爆炸要死多少人?死了人肯定要赔钱,就这一赔一死间又发生着多少故事?死者尸骨未寒,亲人为了分配赔偿金而翻脸!有人拿着将死的躯体,去煤矿下面去找死,为的是替老婆孩子换点儿养老的钱……
  中国的一些农村,男劳力甚至一村一村地到煤矿去挖煤,他们抱着“该死的鸡吧是朝天的”想法,豪气冲天地挑战生存极限和煤矿死亡概率。
  总有一些故事在他们中间发生着。
  但门头沟老头是幸运的,他在煤矿搞了一辈子挖煤、搬运、顶支架、引炮、排哑炮的事情,他都数不过来在这一生有多少兄弟就在他边上被哑炮炸的连鸡吧都找不到了,他也数不清楚年轻的寡妇们为了替老公讨一个合理的丧葬费、赔偿费,成天留在煤矿招待所里大鱼大肉地吃了多少饕餮大餐,那些鸡鸭鱼肉是用她们男人的生命换来的,门头沟老头这一辈子只吃过一次,那是他一个老乡被哑炮炸死后,他带着寡妇来找地方,矿上一方唱黑脸,一方唱红脸。
  唱红脸的那些人好像习惯了陪着寡妇们流泪的差使,眼泪比演员还丰富。唱黑脸的那些人则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他们一唱一合,总能将寡妇们打发走。门头沟老头那次就唱了个红脸,好处是一条精装大前门和一个月的全勤奖。
  那一年的那一天,当门头沟老头剔着牙缝走出招待所大门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妈的比了,我给这帮仙人最少节省了3万块,他们才给了我不到200块!”
  寡妇是流着眼泪,一边感激老头一边咒骂着煤矿离开的。
  老头这一辈子也算过来了。
  据他自己讲述,他年轻的时候,因为一只眼睛有问题,好歹找不到媳妇,有一次,同村的一个工人死在井下了。
  但这位工人留了个儿子和媳妇在山坡上的石屋里,媳妇俊俏,儿子也讨人喜欢。那时候老头正当年轻,身强力壮地他便没事献献殷勤,从井下拿点优质煤到寡妇门前问寒问暖。
  寡妇一个人烧不了那么多煤,简陋的房间只有屁大点空间,门口的煤就堆积成山了。
  老头没料到的是,矿上的保安发现了这成山的优质煤,他们告寡妇和老头有合谋卖煤,矿上一番调查后,老头受到了惩罚。但这次惩罚给老头带来了桃花运,寡妇以为,一个男人为一对孤儿寡母甘愿蒙受冤屈,这本身就是个好男人。
  一来二去,老头就钻进了寡妇的被窝。
  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和一个后来生的女儿也长大了,老头和寡妇搬到了山下的楼房里,那时候,老头已经四十多了。
  吭哧吭哧三十年,儿子也结婚了,女儿也出嫁了,留给老头的只有冲天而响亮的咳嗽声和面黄肌瘦的老太太。
  有一天,他咳嗽了,被孙子说是“狗不理”,小孩子还滔滔不绝地解释了这“狗不理”的原因。老头一想到自己一辈子辛苦,怎么养出来这么个狗日的东西!于是,一巴掌过去,孩子哭了,发誓再也不到爷爷家来。
  孩子流着眼泪离开了老两口的破楼。
  10分钟后,他儿子的电话来了。
  儿子在那头骂老头是畜生,怎么打了儿子还想打孙子?你一辈子给我留下了什么?要不是我老丈人有钱,我现在都和你挤在那间漏水的破楼房里!
  骂了很多,老头已经记不住了。
  他想咳嗽,可一口痰没上来就晕过去了。
  老太太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说,死了也活该,他360天都是那操性!
  老太太给女儿打电话,女儿说,我加班呢,要不让我哥去吧,或者打120!
  老太太一急,拨了119,警察叔叔带着记者就过来了,记者一路跟踪,辗转把老头送进了医院……
  老头说,他儿子是煤矿经理,那绝对是吹牛比,因为,煤矿经理是他亲家。他那么说,是气话。
  这是一家类似疗养院的慢性病医院,我在那个半夜替老头祈祷。但愿,他的肺纤维化的不是很厉害。但愿,他的老伴在病房里煮鸡蛋做面条不被病人告密,或者不被医护人员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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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5
  
  和门头沟老头住在一屋的是一位经理,姓石,我们叫他石总。
  石总满嘴黄牙,形象很暴发户,在外面一起吃饭时,十之六七都是他买单,我和马崽,门牙,燕子还有李湘等一大帮喽罗们会偶尔出一次。
  记得我刚住院的时候,一个人大包小包地进了医院,刚好碰到马崽他们一帮人去吃饭,中间就是石总,有点人高马大的样子,马崽嘴里叼着一根火柴,还是老样子,一边用手捋着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走着。
  看到我的身影,他以为我是来看他的,大老远就迎了上来:
  “葱啊,大葱,小葱,你他妈,我好感动!”
  等我说明了原委,他更加欢喜:
  “这下好啦,我终于有了一个伴儿,不过你是文人,老子还是走老路,你还是酸你的,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来找我,后面那个大黄牙是石总,回头给你介绍,这里一定有你喜欢的美女……你先去报到吧,我们去吃饭啦,回头我再陪你吃一顿!”
  真不厚道!
  反正我已经打车到了医院,也不在乎这点路了。马崽回归吃饭的队列里,享受着郭絮、李湘、燕子等人的衣香鬓影,好像多离开一会儿,那几个女人就会消失一样。
  找了接待处的护士,她们把我安排到一个二楼的房间,也就是以后的19号病房,我是37床。
  其实,医院的规矩早就轻车熟路了,那天从学校到医院折腾了一天,早就人困马乏,躺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朦胧中,一个护士毫不含糊的将我推醒。
  “37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有事找你。”
  站在我床边的护士,因为口罩的缘故,只露出两个眼睛。压齐眉际的工作帽和长长的白大褂呈现在我面前,居然是一片茫然的白色。本来,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可惜,这种打扮,让我无从细看,只是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有点调皮和对新来病人的“机械”。
  当我正准备说点什么时,她用两个手很含蓄地做了一个“停”的姿势,然后继续她的职业宣讲:“从今天起你就是37床了,我叫金凤,是你的主管护士,你的病历号是49010,别忘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讨好似的一一回答,听完后,她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躺在病床上的我突然觉得这金凤也忒职业化了,对病人,连一丝虚伪的笑也不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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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6
  
  在医院里,主管护士就是看管一个病人的所有,包括吃喝拉撒、血色素、血压、心跳等一大堆跟你身体有关的数据。
  在大多数时间里,你的主管护士会对你“好”一点,毕竟每个护士都有分工,其他的护士在不同的值班时间里,都只是路过你而已。
  稍微负责一点的主管护士,可能知道你所在的学校、你的老家、你父母有没有其他病史,甚至你的耐药史、过敏史等等,住的时间长了,脑子稍微好一点的护士甚至就是一台电脑。说实在的,对护士来说,病人就是一活体标本。在做CT的时候,她们陪着你;在做B超的时候,他们陪着你;对我这个消化系统有着顽症的特殊病人来说,他们甚至从核磁扫描、同位素扫描等一些先进的仪器中看过我的五脏六腑!
  有一次,我躺在同位素扫描的检查台上,一上去就是两个小时。
  金凤还有别的事情,当然不能全程陪我。快结束的时候,她凑到我跟前,小声问我:
  “小葱啊,要不要撒尿?”
  我纳闷,你怎么知道的?
  “哎呀,前面的仪器里很明显啦,你膀胱里装满了东西,肯定要撒尿!”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这样的场面经历的还是比较少。
  她赶紧拿了个塑料袋过来,接到膀胱下面的一个端口上,我顿时酣畅淋漓。旁边有几个男男女女的大夫在表情严肃地寻找着出血点,不能有一丝马虎。
  扫描仪的探头停在我身体个各个器官上,游啊游,旁边不时地有打印机针头移动的声音。没有痛苦,没有声音,我在扫描仪的大床上思考了两小时人生后很轻松地离开了放射科。
  只是这次检查让我有了点隐隐的不安,出血点到底在哪儿?
  从医生们对我的叹息声中,从金凤对我空前的好中,我感觉到了自己离奈何桥的距离已经不远了,也许,下一站就是奈何桥。
  金凤真是个奇怪的人,作为我的主管护士,要是在前五百年,她就非我不嫁了,因为她碰了我的肢体不说,还动了我的七寸,那还了得。想归想,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依然冷冰冰地给我打针,给我量体温,测血压,依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好奇之余,我询问了几个病友,大家的回答如出一辙:金凤跟别的护士不一样,她是个冷面美人,对谁都这样,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已经习惯了“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我当然对金凤的冷有着巨大的挑战欲。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后,我对护士值班表了如指掌。在金凤值下夜班(2:00~8:00)的那天,为了不可告人的理由,我白天睡了整整一天,半夜两点半,萎缩着身体,像做贼似的出现在护士办公室。
  “37床,你有事吗?”她冷冰冰地问我。
  “没事,失眠,想找人说话,不然我精神就崩溃了……”我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告诉她。
  “那你坐吧,要是有病人,你得马上出去!因为我要处理病人。”
  两个人对峙了一段时间后,金凤一边解下口罩,一边狡黠地说:“我看你病的不轻,请坐,37床!”
  话匣子打开后,我才发现谈吐自如的金凤跟“冷”没有一点儿的联系。那时候,我突然觉得金凤应该去做老师,或者跟滔滔不绝相关的某个职业,因为她能用惊人的记忆力向我讲述她从初中以来在《读者》《青年文摘》等杂志上读到的感人故事,中间还能免费穿插一点她对自己的恋爱、希望、过去和未来的感受……
  在后来的几天里,我的生物钟为金凤而转,每每她值夜班的时候,我总要一厢情愿地为她守侯,时间长了,我也逐渐走进了她的圈子,依次接触了两外两个护士小川和小娴。
  医院不大,但的确是一个世界。
  我和金凤的“约会”还是让他们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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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7
  
  我一直不理李湘,李湘也不理我。
  那是一个小圈子,我们就这样冷冷地僵持着,见面的时候,最多叫声李姐,也算是面子上过得去了。
  但是为了燕子,我不得不考虑着放下自己的面子了。
  燕子爱去24号,她不可能直接来19号病房找我,李铁柱那贼一样的目光连我都受不了,何况是燕子呢!但那几天实在是分身乏术,主攻目标不一样,我就稍微荒废了一下对燕子的功课。
  最先发现我有反常情况的当然是燕子。她每次经过19号病房的时候,总见我蒙头大睡,接连几天都这样。于是,她将这个消息反映给了小几何,小几何又给马崽那么一说,整个楼道都知道余聪这几天反常。
  大妈们在打点滴的时候再也听不到余聪吹口琴的声音了。
  在我昼伏夜出的那几天里,楼道里安静了许多。楼道也就那么几个人的声音,就跟股票市场一样,总是此消彼长。我的声音没了,北师大的声音却愈发尖锐起来,这让一些老太太非常郁闷,一个女孩子,跟个婆娘似的,喊什么喊呢?这几天余聪那小子是不是病重了?怎么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呢?
  我跟那些大妈们,还是有感情基础的。
  12病房里是两个老太太,一个姓赵,另一个不知道叫什么,但在一起,我和60多岁的赵大妈走的更近一点。
  有天下午,赵大妈的同屋老太太在水房洗一件薄薄的裤子,她每一个动作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气,每一次呼吸的声音,就像一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很吃力。
  我正打算冲冲饭盒去吃饭,看着她的动作,却不忍心了:
  “来,大妈,我帮您洗吧!”
  没说太多的话,我就在病友们的注视下将大妈那件裤子洗干净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燕子站在我的身后,她什么都没说,我洗完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后来,这位大妈很感动,从衣服兜里拿出三五个红枣,让我尝尝,我欢天喜地的接过来了,等大妈出去后,用一个很隐蔽的动作,把红枣放到垃圾桶里。住院的人,尤其是年轻人,都是有点洁癖的。
  大妈走出去后,燕子拿着饭盒问我:
  “聪哥,今天要不就我们俩到外面撮一顿去?看着你刚才洗衣服的背影,心里很感慨,不知道该说什么呢,我都有一种幸福感,走吧,我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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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8
  
  
  我们每次去外面吃饭,都要从后门出去,那里有很多小饭馆,是病人们的聚集地,也是民工们经常光顾的地方。
  离后门不远,有个太平间。从门前经过时,总感觉里面就是阴森森的。我和燕子穿过医院的花园时,碰巧有个死人被推过去了。
  我不知道他(她)是哪个病区的,但是她死了。生命的从无到有,这辆手推车是他最后的一站吧!尸体进了太平间,就算到了人间的终点站。
  我停在路上,心里不是滋味。
  “燕子,我们在凉亭休息一下吧!”
  燕子没说话,默默地跟我走到凉亭里,坐在我旁边。
  “燕子,我不知道,自己何时向人生告别,但活着,就该享受吧,突然很沉重……每天都会听到这辆破车从楼下经过,但今天,因为身边有你,我突然……”
  她摸了我的衣服,掏出一颗烟,给我点上。
  我在大口大口地吸,却吸不出香烟的味道。
  在这条适合情侣们散布的路上,撒满了多少不散的灵魂!多少的无奈、多少的不舍、多少的遗憾和多少未了的心愿,在这里,都成了泪水化成的往事。
  病人的家属千篇一律地嚎啕大哭,随行的护士千篇一律地行色匆匆,她们生怕晚了一步,错过了孟婆开门的时间,就得多等个把时辰。在护士眼里,没有死人,她们下班后还要给活着的人做饭,或者要和活着的人去消遣这幸福的时光。
  我和燕子,就坐在这生死的中间,又一辆破车被推过去了!平时怎么就没感觉这医院一下就死两个或者三个人呢?相同的声音,在那天,它们连续两次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离我那么近,那辆破车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给我的声音沉沉一击!忧愁像疯草一样,挤满了我的胸膛。
  我此来是生是死?生又多长?死又多远?
  燕子抓住我的手,目光静静地盯着第二辆运尸车行注目礼,一直到它消失在太平间的门口。
  “聪哥,这第二辆车的家属我认识!”
  我示意她说下去。
  “他是大兴的农民,四十多岁,住院的时候全身抽搐,却不知道症状。照顾他的是他妻子,年龄跟他差不多,也是个农民。他住院的那天,李姐我们几个正在急诊室门口的草坪上晒太阳。那天,金凤也在急诊轮班,她比我清楚这个病人,我只是听李姐说的,男人可能是脑袋里长的瘤子,只有开刀,不然死路一条。住院不到一周,就没钱了,但医院的专家们还没得出一个具体的手术方案……”
  女人跌跌撞撞一步不离地跟着运尸车,似乎她认识孟婆,只要说几句话,男人就会回头。但是,男人的灵魂已经不在这条路上了,他的生与死在进了医院的那一天,就注定了只有一步之遥,而这一步,却因为金钱而无法跨过。
  燕子一直陪着我,我一直在抽烟。
  “聪哥,出去吧,别多愁善感了,我刚看到马崽他们几个从正门进去了,现在我们出去,刚好能找个地方吃顿水煮鱼,要找四川正宗的,今天我们就享受一次生命!”
  一听到水煮鱼,我的胃开始胡乱抽搐了几下,只要一天不死,我就要享受一天不是,何况有美女免费让我吃水煮鱼呢。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燕子,你听过这首歌吗?我刚才在想,走阴间跟走西口是不是一个感觉呢?”
  燕子扑哧一笑说,赶紧走吧,那是情歌,这哪儿跟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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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9
  我和燕子的聊天,走路,一直以来是纯粹的阳春白雪,没有一点杂念。
  那时候我很佩服自己,怎么就没下“黑手”呢?
  走在路上,燕子的八卦又开始了。
  “聪哥,我看郭絮喜欢马崽,几何喜欢马崽,北师大也喜欢马崽,甚至李湘也喜欢,你说谁先和马崽有上那么一腿?”
  在这些闲的抓风的日子里,我宁愿去花大量时间分析这些八卦,那多有乐趣啊,听说小品演员赵丽蓉得了肺癌,过几天要住进来,护士们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在打探消息,可是人家即便进来,住的也是优等病房,跟我们这些挤一锅的野菜不是一档次的。相比之下,对我来说,郭絮李湘们的消息更鲜活,更有时间性。
  听到燕子的问话,我斩钉截铁地回了一句:
  “肯定是北师大!”
  “为什么?”
  “还用问为什么?这个女人,不知道高考的时候虚报了多少年龄,要说她在家里生过孩子我都相信,至于为什么是她,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我就不给你详细讲了,免得你日后学坏……”我卖了个关子给燕子,本想搪塞一下就过去了,但她穷追不舍。
  “聪哥,你厚道一点,告诉我吧,让我也学一下,如果你不说,这顿水煮鱼没了……我走啦!”她不动声色地玩起了小女孩脾气,我只得胡乱编造几句。
  “这样说吧,她口口声声说,年龄是21岁,79年出生,这是扯淡,你看她下盘松松跨跨的,就知道这孩子至少有30了,那就是70年代初期;再看她眼角的鱼尾纹,一般青春年少的人,哪有这些东西?你看看,摸摸我的有吗?你的有吗?”说到激动处,我让她摸我的鱼尾纹。
  燕子又笑了,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聪哥,我听郭絮说,24号病房的隔壁,有个女人被人打了?而且是个男的,你问老曲了没有?”
  天哪,这件事情她都知道。
  23号病房里住着一位赌博发家的女人,她在住院前,和丈夫离了婚,但不知怎么搞的,情夫却找了她好几次,而且还在大半夜地发出过好几次生猛的叫床声,许多病人都听到了,据说当时李湘还唆使郭絮去听听到底是死亡的声音还是叫床的声音。郭絮回去报告李湘,说好像快要断气了,要不要告诉大夫?
  李湘听后哈哈大笑,这件事情,郭絮始终没明白李湘为什么要笑。但她却很好地完成了自己“传道授业”的使命,在短时间内,满楼道的病人们都知道23号病房的女人好几个半夜都在哼哼……
  这件事情的确听老曲说过,因为那个男人去找过大夫。
  女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疾病缠身后实在没办法了,在生命和赌博之间,她当然选择了生命。
  长期的赌博熬夜让她的消化系统近乎透支,大量的酒精和香烟的麻醉首先崩溃的是她的胰脏,老曲讲,那可能是胰腺癌,但她的情夫却并不卖这个帐。他怕她死了,死了后好几万块钱谁还呢?
  但是,这个干瘪的女人除了跟他做做爱,发出沉闷的叫床声,还能做什么?
  老曲说,跟她做爱,就跟抱着尸体做爱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女人还有呼吸。
  也许是男人的性欲太旺盛而女人瘦弱的身体无法满足,也许是女人良心发现不想合作了,总之,在一个清晨时,男人被女人从23号病房里砸了出来。男人不甘心,将一个凳子扔了过去,于是,床上地上,全是鲜血……
  男人扬长而去,女人倒在血泊中哀号!
  我将事情的大概给燕子讲了一下,她莫衷一是地笑了笑:
  “两个都是狗东西。啥时候给我教教你看人的本事吧,走,先吃水煮鱼!”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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