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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共享] 你的灵魂嫁给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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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爸老妈才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是方家说了,那一定是有门道的事情。
  他们在遥远的青海,早就如同行尸走肉了,很多时候都乱了方寸。乱了不要紧,可怕的是我们乡卫生院退休的老院长听到我的病情后,逢人便以一个老中医的口气含糊其词地说:
  “这孩子,恐怕就这么过去了,太年轻了呀,可惜可惜!”
  说完,他背着手摇头晃脑地远去了。
  他这句话,没过多久就传到了父母的耳朵里。
  那些年的母亲,一般都是瞌睡遇到枕头似的睡眠方式,不论农忙还是空闲时候,只要她的头放在枕头上,不出两三分钟,定是鼾声如雷。
  可是我的消息却让母亲彻夜不眠,在老家的土炕上,母亲就那样魂不守舍地坐着,旁边的父亲唉声叹气坐立不安。他们没有任何更好的方法替儿子处理,这一声声叹息几乎在几天之间催老了双亲的容颜,头发,真就那么白了……
  熬了几天,一脸沧桑的父亲坚持不住了,他原本就有的神经衰弱日趋严重,再加上陪着母亲熬夜,跑前跑后,父亲已经倒下了。到省医院检查的结果是:
  神经衰弱;
  糜烂性萎缩性胃炎。
  这一消息让父亲一蹶不振。
  憔悴的父亲回家后找到那位老中医,老中医同样用过来人的口气很果断地给父亲下了一个结论:
  “我搞了一辈子中医,对西医也算触类旁通,多有涉猎,但你的这种胃炎,说严重点就是等死,一边糜烂,一边萎缩,唉……”
  他又叹了口气,给父亲胡乱开了点药,很明白地告诉父亲:
  “这药是安神的,治不了你的病,你到北京也是这个说法!”
  父亲真的倒下了!
  一时间,家里笼罩着不详的气氛。
  儿子在北京生死不明,老子在家里已经被省里的医院和家里的中医判了死刑,莫非这一家要走俩人?
  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失眠的母亲开始有了疯狂的迹象,她自己没着没落地,大半夜地,一想起什么,就突然起身,穿越两三公里的旷野,跑到姥姥的炕上将鼻涕眼泪挥洒在那边,我也是姥姥的心上肉啊,母亲哭,姥姥也哭。
  小舅看不过,起来蹲在地上抽闷烟,有时候,几个人一蹲就是一个通宵。
  家族里有一走南闯北的小混混,他亲自跑到我家,要老爸给他5000块钱,说是他到北京看看我的病到底怎样了。关心则乱啊!要不是姥姥苦口婆心的劝阻,老爸那5000块钱就打了水漂了……
  小鬼处处在吧!
  我后来问父亲,我时常打电话,你要是真给了他那5000,这不是让他免费旅游吗?明显是在骗钱!
  家乡的几个混混在本地一个个油头粉面的还像个人物,可是一出了老鸦峡,还没到兰州他们就傻眼了,连普通话都不会说,你来北京能帮我什么呢?
  后来,弟弟告诉我,在我住院的时候,我的电话要是碰巧在饭前打过来,那一锅面可能要剩下大半锅。
  一家人都望着锅里的面叹息,说着说着,老妈就会哭起来,老妈一哭老爸就骂,他的脾气急啊,这一哭一骂就吵起来了,一个骂的更厉害,一个哭的更厉害,奶奶和弟弟妹妹在旁边没心没肺地继续吃,听着他们吸溜的声音,老爸就火了:
  “你们吸那么大声音是给我听的吗?”或者,干脆来一句:“去,到院子里吃去!”要是他心情稍微好一点,自己唉声叹气就到院子里发呆了……
  这吃饭的当口,任何一个细节都有可能引发一场磅礴的泪雨。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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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觉得韩大夫不是个东西,他居然搞到老爸单位的电话了,这是从我的病理档案里查出来的。
  他告诉老爸,要是从他老家请个通阴的人过去,价格不高,包括火车票,8000块钱就行。他的广告做的很有煽动性。
  经济高度发达的今天,8000块钱都是个大数目,何况是七八年前呢!
  老爸稀里糊涂地又信了。
  你要知道,我老爸当时是一乡之长。
  在他准备寄钱的时候,金凤以一个公安的口气,打电话到我家制止了这场游戏。后来,金凤说,韩大夫在那段时间给三个病人的家属打过电话,开价不一,最高的达到一万五了。
  我崩溃!
  他妈的这不是虱子身上刮油膏吗?
  即便真有效,我觉得韩大夫也违背了他供奉的那一墙的佛祖们的意愿。
  我们阻止了父母的疯狂行动,但却阻挡不了他们在老家的迷信活动。听到韩大夫的消息,他们又找到了当地的阴阳高手来判断一下事情的真相,再找到家乡的“黑龙爷”,据说他的轿子在世间存在500年以上了,与我们乡里的“九天圣母”属于同一个时代,明朝时打造。
  值得一提的是,自隋唐朝来,西北的大部分地区都建有九天圣母庙,这些庙宇集宋、元、明、清四朝建筑风格于一体,按文化的眼光去看,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历史财富。当然,也有不少画蛇添足的赝品,比如,明明是九天圣母庙,但进门后却堂而皇之画的是十八层地狱的也不少,这些自以为是的设计师们将佛教里可能涉及到的文化、历史、建筑、背景都尽可能地融为一体,目的是突出其高超的设计及绘画本领,但对于整个佛学文化的发展来说,他们无疑是一种无知的点缀。
  我可怜的老爸老妈才不考虑这些呢,他们已经到了“临时抱佛教”的地步了,只要有人说某个方法可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做。
  老家的九天圣母庙,其实在陕西、山西、青海、甘肃等几省随处可见,因为民间很多不洞晓神位的农人们习惯地将“九天圣母”和“送子娘娘”还有“观音菩萨”混为一谈,所以,大凡希望有个儿子的农家都会有“送子娘娘”的神位,他们怕得罪了某一个神位,干脆将这些“本领”各异的个路神仙都尽数请到家中。我家供奉的便是“九天圣母”。
  其实,佛教的信徒在西北处处可见,但信仰程度却不一样,老爸就是典型的“可有可无型”,事情涉及到了自己和儿子的生命,迅速就变成“可有”了……
  经过一番折腾后,通过“黑龙爷”和“九天圣母”的“会诊”,他们得出统一的结论,在生产队时的一块田地里(现在已划为私有),是已故亡灵的栖息地,他们在那里安营扎寨,一有时间就出来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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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北京住院的某一个深夜,父亲找了村子里的几个人,到三四十公里以外的深山里找人请来“黑龙爷”,那是个四抬大轿,高原的越野车刚好能放下。一行人将佛请到家里后,再将当地的“九天圣母”、“龙王爷”也请到院子里,香火缭绕,鼓锣冲天,光是抬三顶轿子,就得12个人抬(轿子里面是木雕,佛的腹腔胸腔里都有仿人的脏器,内装各种名贵草药和传世八卦易经书籍),再加上敲锣打鼓的、拿纸拿碗的以及一些专用的属相,几乎惊动了三个村子里的所有青壮年劳力。
  在村子的东边,有一条干枯了的小河,河床怪石嶙峋,两岸都是四五层楼高的陡峭山崖,有一条依稀可见的羊肠小道一直延伸到小河的最深处。沿着小河向里走三四十分钟,才到那块山地所在的山脚下,然后顺着歪歪扭扭的山路盘旋而上,快到了山顶时,再辗转下山,山腰里,便是那块地,地边早就被连年的山洪冲的陡峭无比,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失足悬崖。
  幸好,都是走惯了山路的人。
  我们可以想一下,那块地在离家十几里的山沟里,山路本身就十分难走,再加上积雪未化,为了避免出麻烦,村人抬了一顶“黑龙爷”的轿子去了地里。
  为了这块地,为了这个故事,姥姥几年前就琢磨过这事,她在地里亡灵所在的地方早就埋了黑驴的蹄子,据说是镇邪用的。
  那一年,是1997年,我第一次住院的时候。
  那次法事的半夜,一帮小青年可能困了,也可能想应付,他们并没有找到黑驴蹄子就做完了应该做的事情,抬着轿子回家(姥姥供奉“九天圣母”,当年的蹄子是她亲自到地里去埋的)。到家里的第一个手续就该是三顶轿子再次“会诊”,让人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九天圣母”的轿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久久不能归位。
  于是,三顶轿子再次在院子里转起来,再次“会诊”。父亲母亲虔诚地跪在地上等着他们的“言传”。
  最后,“九天圣母”的意思是,我既然负责保护一方百姓的安康,就得对这事负责处理好,你们去了,但是没处理好,这让我怎么归位呢?你们连正确的方向都没找对,还草草了事,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有人要问,这神佛的意见是怎么传达的呢?
  在农村有两种方法可以传达,一种是所谓的“附体”,“附体”之人可能会说一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或者,你随便给他一本武侠小说,他会快速翻书,一个字一个字的给你指出来,连起来就是一句话。第二种是明白人根据情况问,如果对了,轿子自然向前冲过来,这叫“问佛”。当地,两种情况都有。
  我们家当时的情况是,众人见“九天圣母”迟迟不能归位,觉得事情有所蹊跷,就一再询问,最后得出上述结论。
  于是,三顶轿子又在院子里尘土飞扬地舞动,折腾着抬轿子的12个年轻人。这些年轻人们早就大汗淋漓……按物理学的观点讲,轿子的旋转、舞动角度完全取决于其中身体最好的一个年轻人的素质,如果他任由惯性,放任力气了,那就意味着其他三个人会吃亏。
  舞动了一会儿后,大家决定再去一次,这一来一回,起码是三小时的时间。
  第二次,去的是“九天圣母”和“黑龙爷”,“龙王”依然镇守家中。
  半夜三四点的样子,村子里再次锣鼓喧天,一行人等二次上山,这次的队伍要比上次强大。因为两顶轿子加上换的人,需要16个人,还要负责问询的、负责道具(锣鼓黑碗等家什)的、扫雪的、照明的、几个阴阳,少说也得40人吧。姥姥年事已高,没有再去,不然,她老人家一定要亲自跟着去的。
  还好,这次去了后,没再让大家失望,因为在“九天圣母”的示意下,他们在厚厚的积雪下挖出了姥姥在几年前埋在地头的黑驴蹄子,一切办好,回家,诸神归位,阴阳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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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一下黑驴蹄子的故事吧。
  1997年,我第一次住院,当时姥姥77岁。
  她听到我住院的消息后很担心,四处打听民间偏方,还不断找通晓巫术的人装神弄鬼。所谓“病急乱投医”,我还没怎样呢,家里的人们急上了。
  这一急不要紧,总有那么些个有着仙风道骨气质的人出来给你禳解几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骗钱的,有装假神的,反正够热闹的。
  姥姥最后还是采用了“九天圣母”的说法。
  青藏高原的很多山路,一过秋天,基本就不用了。高原的雨量最丰沛的也是在秋天,那一道道山梁,一条条沟壑便在此时形成,大雨磅礴,从山凹里形成的流水携卷着黄土,慢慢地就将夏天修好的道路一个个从山腰冲断,从远处看,很多路就那样孤零零地像张开的嘴一样凄凉地断开着……
  那个冬天的一个雪夜里,姥姥从十几里外的家谁也没告诉地拿着她的道具赶到那块地里,在做她的法事。
  先不考虑高山沟壑的险峻,就说白茫茫的雪夜呵!姥姥为了保住她外孙的命,就那样冲进寒夜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不顾一切地冲到那块地里。也许,是信念的力量吧,后来她描述说,不知道一路上栽了多少个跟头,奇怪的是77岁高龄的她,回家后身上居然连点泥土都没粘上,她很自信的说,那是“大佛爷(九天圣母)”保佑的……
  对姥姥来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祝福。祝福后面还有跟随了她一辈子的信仰,于是,她按着她的信仰去保护她的外孙,用她的话来说:老子这条命掉到山沟里死了又怎样?要是能换外孙子的命,我死十次八次都行!
  事情那有这样简单呢?
  到了现在,我依然和姥姥的感情很好。上学的时候,会跟姥姥开玩笑:姥姥,要是过年我回来你不在了怎么办?
  姥姥会不假思索地说:那你也得给老子烧纸来,老子大半夜不知道为你个小冤家折腾了几次,你要是不来烧纸就太没良心了。
  我会很诚恳地说,放心吧,现在我还不是每年都给姥爷烧纸吗?那是我份内的事情呀。
  事情过去很久了,我的姥姥今年已经87岁了,还能做针线活儿。感谢姥姥!
  到了现在,我依然说不出姥姥在我生命里的分量,从我出生3天起的那场罕见的肺炎,再到后来的鬼门关一游,姥姥的影子牢牢地锁定在我生命的各个旅途中。我不敢想,要是姥姥不在了,父亲母亲还会找谁诉说这不解的灵魂之谜?
  我出院后,姥姥和奶奶都告诉我,在她们七八十年的生命里,从来没见过那么大规模的一场法事,这是当地的习惯,也算风俗吧,可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缘举办的。
  北山的“黑龙爷”在历史的长河里颠簸了五百多年,留下的传奇故事太多太多了。他的名声甚至在西北的广大地区流传着,但是请他太难了,若非机缘巧合,想办一场这样的法事,实属不易。
  我用平静的心情敲下这些文字时,感觉有点远去了刀光剑影的意思,脑子里依稀能看到宏大的法事场面,一个个虔诚的农人们前呼后拥的热闹景象,在他们看来,不论是谁家办法事,能参与就是很大的荣幸。
  据说,抬“黑龙爷”轿子的人一般都要很虔诚,来年定会财运亨通,万事大吉。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有幸抬到这顶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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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躯体上的伤残并不可怕,可怕是灵魂上的伤残。
  ——民间谚语
  
  当母亲和姥姥花了大量的时间声泪俱下地给我讲述这些过往的故事时,我的心情是低沉的,除了配合着她们听完故事,我还能做什么呢?
  但是,对她们的虔诚,并不代表对鬼魂的虔诚和信仰。
  听着她们的故事——对我来说,的确是故事罢了,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的故事的主人公是我,虽然我没有到场,但我无法亵渎他们虔诚的信仰。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做事方式,何况,她们是我最亲的亲人。
  一切,都为了我的疾病,我还能有什么牢骚?
  只是,为了故事的完整性,我把这些故事的经过,用最忠实的方式记录下来了,也算是对亲情的回报罢!
  在记录整个长篇的时候,我一直在微笑。
  我为什么不微笑呢?
  对一个笃信信仰的人来说,你用你的智商去试图说服他们一辈子的的信念,谈何容易!
  在听她们的讲述时,我时常想起村里供奉神佛的人干过的一些事情。比如,他们选一个良辰吉日,点上香火,闭着眼睛,很虔诚膜拜地写下一组数字,据说那是神佛给予的。然后,拿着这一组数字,无数次地交给福利彩票事业,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但他们总是能找到这样那样的借口去辩解,难道你非要信誓旦旦地跟他们争个面红耳赤?
  他们以为,他们所信仰的神佛所向披靡,他们以为,他们能从传统里、信仰里找到生活的快乐,那又何必去拒绝这份快乐呢?何况,国家的法律也有规定公民宗教信仰的自由!
  但对天下儿女来说,我们对亲情的信仰却超过了一切,亲情便是一切。要不是做了违法的事情,何必去追究?你爱怎样就怎样,不就是烧几个稻草人,点几支香火的事情吗?即便到了现在,我依然固执地以为,农村的“跳大神”现象,在很多时候是精神疗法,而且,越是传统越是原始的地方,这种精神疗法越管用。
  因为我的病,家人的精神堡垒已经岌岌可危了,哪怕是一个极小的细节,都有可能在瞬间摧跨他们!所以,我在医院里,也在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老人们的情绪,我是他们的精神支柱,而他们却是我一切的一切的冠冕。
  在三院,当一切检查结果昭然纸上的时候,我很清醒了。
  我曾很平静地问过那位博导一个问题:
  “我这个病,到底有没有救?”
  她面色平静地告诉我:
  “你已经是大学生了,我看你也很懂事,相信其他大夫也说过了吧,你这病,就是出院后,也要长期输血,至于交叉感染,谁也保证不了,什么时候感染严重了,那就是一个结果吧!”
  我笑了一下。
  听到这个结果,我晚上就给老曲打电话,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老曲,你说什么样的人生才有意义?”
  老曲被我问的一声不吭,他以为我这里出事了呢。后来,没等他说完,我就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中年丧子很痛苦,所以,我不会去死!”
  老曲哈哈大笑着说,我相信你的!
  相信管个屁用?
  我只是在想,佛教里,自杀是不能超度的,因为他们不讲究杀生,你的生命是父母给予的,你自杀本来就犯了“杀生”的大戒,还能怎么超度呢?不能超度,那就意味着不能轮回,下地域、下油锅……犯了天条的人,肯定祸及子孙亲情,你说这代价花的也忒大了吧?是这么说的不?
  想到这里,我一个人在病床上哈哈大笑,搞的邻床的老头也跟着我笑了半天。他不知道我笑什么,但他知道我笑的事情肯定好玩。
  我笑完后,语气平静地告诉他我的想法,他想了半天后说:
  “年轻人那,人生有十八个慢坡呀……都要过的,就看你啥时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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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病,一直让几个医院的专家们郁闷不已。三院一位退休的老大夫好几次地专门从家里跑到我病床前,每次,他都表现出痛苦的表情,欲言又止却不吐不快。挣扎了几次后,他还是说了:
  “小余啊,可以这么说,你的消化系统,现在是千疮百孔!”
  他顿了顿,在看我的反应,见我微笑着,他顺了一下后搭在头顶的一头银发,继续说:
  “我们本想手术治疗,你知道马俊仁吧,他和他的队伍,常到三院的运动医学科,我们比较熟悉了,他的消化道内部,只有一个地方像你那样,电烤一下就没事了,可你的是所有的地方都有病变,全国罕见,只有三例呀!”
  当我再次听到这个事情时,来了兴趣,为了证明信息的准确性,我从床上弹起来,问老大夫:
  “那另一位呢?还活着吗?”
  “走了,去年刚走的,他是人大常委会的一位委员,叫XXX……”老大夫显出一幅爱莫能助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抱着枕头盯着老大夫,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的表白都太过多余了,难道我要宣誓?老大夫在等,所以,我轻轻说了一句:
  “奇迹不奇迹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我还活着,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要对我的父母负责,对我的亲戚朋友负责!昨天我还勒索一同学给家寄了点他们家乡的特产呢。”
  老大夫想来摸我的头,被我躲过去了,然后调皮地回敬一句:
  “小心有细菌!教授的心意我领了,的确,只要我有一天生命,我就要让我的世界充满阳光!让我的朋友感觉不到我是病人,永远……”
  临走时,老教授语重心长地给我留了一句:“你要回A医院了,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吧,直接给家里打,这是我的名片。”
  他已经出门了,却迈进一步,一本正经地说:“要知道,很多人挂我的号都要排好几天的队呢!”
  我双手捧着名片,如捧着我的生命,不论怎样,我得感恩!
  最后,三院给了我一个“全消化道出血”的结论,然后把我再次打到了A医院。
  一个月的时间,A医院的变化太大了。妇产科里,不知道诞生了多少婴儿;急诊室里,不知道又有多少头破血流的故事发生;苍白灰暗的住院部,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完成了生命的交接仪式……
  这些消息对我来说丝毫没有吸引力,倒是马崽这个小混混,他居然打好主意,治好病后不上学了,直接跟郭絮开个拉面馆。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在喝可乐,一口可乐直接呛到气管里去了,我感觉马崽的人生真他娘的绚丽!
  我再见到郭絮跟马崽在一起时,郭絮的奶奶对她们的搂搂抱抱持纵容的态度。她说,郭絮不用吃药了,马崽就是她的药。她成天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个年轻人在她面前挤眉弄眼。只是,她一直坚持马崽把书读完,都大三了,就一年的事情,急什么呢,一年后咱郭絮就是你的,年轻人急啥呀,想媳妇了,过来看看,亲热个,书可是要读呀,咱不怕你是陈世美……
  他们的场面好不亲热,好不热闹。这哪像治病啊,简直就是过起日子来了,精神疗法的确有着神奇的作用。我只能这样理解!
  一个月的时间,我太想知道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打电话不过瘾那!
  于是,我明目张胆地开始了我的串门行动,从楼上到楼下,从一区到二区。那次转院,其实在一定意义上,给了病人们一个信号:这小子病的不轻!
  于是,我成了个著名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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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琢磨着找国民党老兵蹭几支大中华,突然,感觉不对,我来这边已经过了一天了,要是往常,这大中华会亲自跑到我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莫非……
  的确,国民党老兵走了,他走的时候很风光,据说光接灵的奔驰就来了十几辆。老兵和赵大妈一直有一种若隐若现,相濡以沫的病人关系。他一走,赵大妈的精神几乎是在瞬间就崩塌了。
  为了更好地治疗,赵大妈的外甥女将她接出医院了。
  当我联系到赵大妈时,她在电话的那头底气十足地告诉我:
  “小葱头呀,我现在在丰台这边租了一个小院儿,特便宜,自己注射胰岛素,自己做饭……”
  我在此后的长长一段时间里,脑海中想像着一位垂暮的老人在院子里做饭的情景。她无儿无女,已经70多了,这饭,自己还能做多久?她活着,究竟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呢?
  又过了长长一段时间,大概我出院四五年后吧,听说赵大妈到了河北的老家,把医保关系也转到河北了,和她的弟弟做邻居,但她生性耿直,不愿意打扰别人,也算是独门独户地过起了日子。
  有次我打电话问候她,赵大妈泪流满面地哭诉着问我:
  “这小葱头还会记得我呀,有空来河北,大妈给你做拍黄瓜!你想吃什么大妈就给你做什么!”
  大妈的拍黄瓜只怕今生再难吃到了。可我的病还在治疗,我还要和新来的病人们高谈阔论,还要继续我的“有才”梦。
  可是,整整13个月的医院,已经让我疲惫不堪了。医院这地方,偶尔来体验一下生活还可以,真要跟坐牢似的,玩命地住下去,那就有点不爽了,何况,我又不是养老。
  春节前的那段时间,想家的感觉特明显,甚至达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我二目无光地看看李铁柱,再看看李湘们的嘴脸,想跟他们说几句话,可是话到嘴边,却无词了,这几个家伙肯定在私下议论我又加了个新病,比如癫痫,羊羔疯什么的。管他呢,这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呀,你能封住谁的口?这样的人,你越封,人家越激动,越来劲呢,在我看来,他们的灵魂也是卑微的。
  行尸走肉是什么样子呢?
  大概就是一天只知道吃饭,不想事情,偶尔碰到该八卦的,使劲八卦,没心没肺地闹腾一番,要是对方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感觉到不安或者躁动,他们就大功告成了。行尸走肉的人是没有灵魂的,我一直这样固执地认为!
  我在算计着找老曲开几个月的药出院的时候,碰到了哑巴两口子,听马崽说,他们俩前阵子互相打的头破血流,女哑巴说:
  “我的灵魂也嫁给你了!”
  男哑巴也在愤怒地比划着:
  “谁能证明你的灵魂也嫁给我了?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动我的铅笔,我说过,你不要动,你动它干吗?”
  女哑巴一边擦着满脸的鲜血,一边反驳:
  “铅笔是用我的工资买的,我为什么不能动?”
  男哑巴说:“你吃了我做的饭,才有力气干活,所以,你的工资有一半算是我的,要是我不做饭给你吃,你早饿死了。”
  ……
  看着办出院手续的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几天前,男哑巴把女哑巴的胳膊给弄折了,是直接扭断的,事情的起因就是一支铅笔。但在此时,他们早就不计前嫌了,要过节了呀,小两口一幅恩爱不够的样子。
  我跟老曲磨破了嘴皮子,终于要出院了。
  大年三十上午,老曲他们一帮人把我送到了医院门口,一个个祝福呀!大家最愿意见到医院门口的离别,可是一年多了,和这些医生大夫,我已经有了超越一般医患关系的友情,如何能割舍呢?
  他们知道,这一别,也许是永别。我更知道!
  大家互相开着最真最善的玩笑,张美丽她们三个依然每人给我买了两张彩票,说要中奖了,一起腐败。
  我咬牙切齿地放下手里的提包,恨恨地冲过去抱着金凤,大叫一句:
  “让我一次抱个够!”
  旁边几为美女在排队呢,我肆无忌惮地拥抱,紧紧地,紧紧地……
  一圈下来,姑娘们搞的一个个跟泪人似的,老曲也在旁边使劲挖他的眼屎。
  “何必呀,天涯何处不相逢,我这是凯旋去的,又不是生离死别……”
  我一头钻进出租车里,眼睛模糊了好半天才跟出租车司机答上话。
  家是温柔港湾呀!
  在经过13个月的白色生活后,我又到家了。一家人以最传统的方式给我接风洗尘,老妈说:
  “你的灵魂也回来了!”
  我左顾右盼,故意寻找着什么,却看到一家人满眼的热泪,那些一点一滴的晶莹细碎,就是守望我灵魂的最好证据!
  我还需要什么呢?
  家是温柔港湾呀!
  那时候,我的血色素一直徘徊在8克左右,但他们并不懂什么叫血色素。
  有事没事地,总喜欢翻开那些个记录着医院点点滴滴的日记,还有那些人的电话号码,那些药品的名称。有时候心血来潮,拨个电话过去:
  “你还好吗?”
  “哈哈,葱头,啥时候见面请你吃水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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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
  
  七年后。
  我用了七年的时间,一直和一些病友及大夫护士们保持着联系,那些人事,无法忘记,毕竟,他在我的生命里停留了13个月,人生能有多少个13个月呢!?
  金凤和谈了八年的恋人分手了,后又迅速找了一位同村的发小结婚,这也算是一个圆满的结局吧。
  小川一直喜欢高姿态地去谈恋爱,修飞机的没搞定,还到处蹭礼物玩儿,即便到了今天,她依然没有结婚,算年龄,应该快到30了。2006年在北京的时候,跟她打过几次电话,依然是玩世不恭的姿态,对她来说,重要的是享受,而不是真实的生活。
  张美丽和李铁柱再也没有联系过,但张美丽到了现在也不让她的老公亲嘴,她说这是原则。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让李铁柱亲过她的嘴。如今,张美丽的孩子都快上小学了,亲不亲嘴,显然并不是重要的事情了,她在北京买了房子,做上了幸福的小女人。
  老曲在我出院的第二年就去了辽宁,后来在北京做一家医药批发部门的顾问,成天跑东跑西,不亦乐乎呢。前些天,给老曲和嫂子打了电话,一家人都乐呵呵地记得我。七年的时间,他们没有改变太多,夫妻一直过着波澜不惊的生活,在很多方面,对他们来说就是“七年如一日”。
  老韩,这个人其实我一直没有读懂,他不是骗子。他是真心想治病救人的大夫,只是方式稍微有点过激,说实在的,任何法事即便再灵,病人也有个接受的过程,那一面墙的神佛对他来说是力量,但对病人们来说,就是个陌生的实体了。老韩一直生活在自己为自己编制的故事里,他走不出来,他也不想走出来,也许,他的灵魂一直盘旋在某个边缘……
  马崽顺利毕业后回了老家工作了,这是家人的意思,他和郭絮并没能走到一起,郭絮后来做了西单某个商场的服务员,性格没变,依然喜欢去舞厅,依然很前卫地游东荡西。有一次打电话问郭絮,你和马崽联系了没有,那家伙居然神经兮兮地问了一句:
  “马崽是谁?”
  但我始终是个摆脱不了自作多情的家伙,到了今天,也是这样吧。
  将这些陈年的往事用文字叙述出来,为的是什么呢?难道仅仅是为了去纪念?如果是为了纪念,我就该去跟踪这些人的生活,来炫耀一下当年我的某个判断是如何准确,这是我一直以来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
  可惜,很多事情不像我想像的那么简单,好多人联系不到了。比如李湘,自从我出院后,再也没有了她的任何消息,没有一个病友知道她到底怎样了。
  在出院一年后,我从燕子的校友录里看到她上清华了的消息,在她的生命里,我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就那过客,我也扮演的尽职尽责,何必要谈什么付出与回报?在某个过程里,我们都快乐了,不是件好事吗?
  为了证实她上清华的消息,我让我的一位女同学以问询的口吻拨通了她家的电话,电话是燕子接的:
  “喂,你找谁?”
  “你好,你是燕子吗?”
  “是我,你是谁?”
  “哦,我是葱头的一位朋友,替他祝福你考上了清华,他现在很好,仅仅是祝福而已!”
  “我告诉你,我们家电话不是心灵热线,没事干别往这里打了,小心我告你骚扰!我的生活很平静了,不想再提任何故人……”
  听着免提电话里的对话,我心凉到了极点,朋友按我的意思,试图要回那400多页的情书,燕子在那头火了:
  “什么破东西,那些个破烂满是病菌,早被我妈扔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角色呢!”
  我把手轻轻伸过去,按了挂机键。
  微笑着,朋友看着我,也微笑着。
  该消逝的,总要消逝,包括赵敏。赵敏本科毕业后继续留校读研。记得有一次我在校园里碰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时尚的不成样子了,她的胳膊挽着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士,脸上弥漫着幸福的气息。
  她好像不认识我了。
  曾经的记忆,我就这样用键盘敲打着,我甚至产生了幻觉,就这样过来了,何必去计较真还是假呢?
  我只知道,我是真实的,还有那家真实的医院,那个真实的病例号。
  那年春节过后,我马上到了学校,办了休学手续。休学结束,又开始了教室——图书馆——寝室,三点一线的生活。在校园里回想往事,跟七年后的今天不一样,绝对不一样!
  从那时起,我知道了珍惜,我知道了感恩!
  已故台湾作家杏林子写过一篇《太多来不及》,其中有一段,放在本文的结尾,与大家共勉——
  我们总有太多的来不及。
  我们总以为时间会等我们,容许我们从头再来,弥补缺憾。岂不知“撒旦如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噬的人。” 灾难永远在我们猝不及防的时候当头砸下,你无从躲避,无能怯惧,心胆俱碎,招架无力。我们唯一能做的,只不过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小心呵护手中的珍宝,一刻也不要放松。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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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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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十章发得还真是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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