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心&自慎
我现在开始明白自己(或者说我们)是怎样被削弱与消磨,在最盛的时候一下子衰败,满地黄花堆积。我想到的是一个潮湿的季节。那个时候青色笼罩了一切,整个空气中飘散着打碎的雨滴。它所形成的氛围是低低的暗暗的,但绝不压抑。每个人在那时都昂起了头的,昂起了头,踌躇满志。这一切可以让人放弃所有活过的日子,毫不在意的说那都是错的。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偌大的操场匆忙的人群,军官喊着“大日本帝国万岁”。凄清的雨天仓皇的目光,听说我们要上战场。
我是在那时接二连三地看到巨大的沉默。她沧桑后的安然。消瘦的面颊有凸起的颧骨,眼睛大而无神,却在那个错误的时间地点透出了坚定。他伏下身去的背影,就像一面墙,始终不移的保持同一个姿势。他似乎热情高涨的唇,总是一张一合地询问,神态仿若古希腊的狡辩家。热血青年般的,每时每刻准备高喊“yes,sir”,外加一个大大的叹号。
然而最终的结局却不过是轰然低下的头颅,乱发飞舞,前所未有的沮丧。如文火煮粥般的默默煎熬,令人隐隐感觉到青春的消亡神经的错乱,就像一团开败的花。
——它在等待你的发现:开败是个假像,它无非有些水土不服罢了。
流连于过去的文字中会有奇妙的发现。闲暇午后阳光散乱地洒在屋中,光着脚丫遍地寻找旧时的日记。时光就在这时倒流,奔涌不息。我的目光爬过那些汉字,与每个标点符号依依不舍地纠缠很久。我出现在一片褐色之中,出现在回忆之中;汉字与回忆一同填补着曾经的故事,却依旧留有遐想的空白。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生命中最伟大的人,不是有着茶色微笑的孙,不是我时时求助的大黄,不是娇小的微笑着的杨,不是任何别的人。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我同自己一起擦破臂肘跌破膝盖地成长。我参与了每一个关于我的故事。我帮助每一个曾经帮助我的人帮助我。这一次,我再次拯救我,通过认识自己,通过过去的我,通过我的文字。那是我刻意留下的钥匙,为了防止自己的丢失。
也就在同一刻明白了自己迷路的原因。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分其可喜兮。
…… ……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千年前的吟诵最能代表中国。那时候的华人还带着些野性,看着橘树也能够感受得到旺盛的生命,息息相通的脉搏。屈平所肯定的是橘的壹志与受命不迁,是苏世独立的精神。一曲《离骚》使得屈原所有作品都被知人论世的读出政治暗喻,可是谁说这篇橘的颂歌不能是生命之间的最本质的信任与理解。还记得吗,有关沧浪之水清浊的讨论。倘若渔夫之篇并非托作,这最后的摇摆到底想告诉世人什么?然而屈平最终选择的是不迁,即使在生死的选择前。他高举着战旗,上书两个大字:受命。
这两个字说得太妙了。所有生灵的天父地母,所有生命的受命。不迁二字即是屈平的生命观,换句话说,只有不迁,才能跻身于生命之列。这当然颠覆了达尔文的进化论,但它不是一个科学与臆想的问题。较之驯养之中背离本意的改变,是不是近乎古板的不迁反而能形成古老的野性的隐藏于单细胞生物中的生命物质?
这是一个中国式的格物致知的遐想,它融合了哲学与实物,尽管在生物科学内永远不会实现。
学会在嘈杂中听到安静。轻装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