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和我的法国小镇(一)
穿梭于小的书店和音像店,出门的一刹那听到风铃的声音,会忽然感到小城的贫瘠。文化如沙漠般赤裸,坚持便成了仙人掌般的固守和信仰。风轻云淡,望断南飞雁。低头走路,猛地一抬头,小城残破而简陋,与昔日游览的(姑且算是游览罢)乡镇并无质的区别,最多不过是个大了一些的乡镇。仅此而已。踏着小城贫瘠的脊背,突然感慨:然而我就出生在这里。
我出生在中国的僻远小城。
小城的生活闲暇如墙根处的老人晒太阳:眯着眼睛遥望天空,听着时间慢慢悠悠地流逝,不以为快,不以为慢,不以为喜,不以为悲。——这大约也能够算是一种宁静了。我常常浸染于这样的宁静中,感怀而欣然:我不喜欢急促的脚步,也不奢望华丽的舞台,能够守着一些东西,便感觉到幸福。某天面对清丽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娟秀且力透纸背,句子短促,感情苍凉,潜着勃勃野心。
它的主人,据说刚刚从上海归来。
小城是一片没有希望的土地,小城的人们无所事事而不思进取。就像房龙笔下的无知山谷,继承而非传承,接受而非发扬,并非宁静却是木然:宁静始自于此,而奔向于彼。——于我来说。彼端载着我的美好华年,我的明媚面孔,我的宁静致远。然而僻远终究是僻远,小城不过是小城。繁华烟云也毕竟掩着欣欣向荣,这是我不得不承认的。
其实也并没有人在意。
冬日的天空高远而清爽。急匆匆回家时的奔忙,常常令人焦灼而不安。走路就很好。手插在兜里,偶尔抬头望天:周末的中午,不慌不忙,不骄不躁。一步一步,走得认真而且专注。没有疲惫,没有陌生人的打扰,没有任何人的打扰: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专注了,专注到心无旁骛,万籁俱鸣。
——有的时候心中充满美好的情绪,如阳光遍洒般明亮温暖,拥有宁静的微笑和平和的心境,来自于细小的点滴,过往不再,未来无忧,我以为这就是幸福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然而我总是找不到这样简单的句子描述简单的幸福,简单的感动,潸然泪下的瞬间。
小城的天空终究黯淡的,我却以为还算广阔,鸽子飞起的一瞬间,拍打翅膀的声音,让阴沉变成了淡淡的墨青。我可以在它的包容之下悄悄计算自己孤单的成长——说起来,每个人的成长都是孤单的,就像一个人走路时,地上长长的影子——偷偷做过的梦,用期盼丈量的幸福,它在哪里,到底有多远。
走路。在小城黯淡的天空下走路。怀揣着孩子的心事走路。用一切所能做到的倔强和屈服走路。走自己的路。路途没有尽头,心情却会变化无常。低到不能再低的时候,自伤自怜,百感交集:生命是怎样的东西,又要驶向何处呢。我的家。
我的小城。
痛恨和热爱的距离是不是那样遥远,还是漠视才潜在天的尽头水的那边。猛然间亭亭长起的生命,如同水中直立的芦苇,有着受命不迁的音容,那份毅然与决断,倔强地转过头的一刹那,是不是也能够拔除缠绵的根,离开而不回望。
我是否真的有过难以离弃的根与源头,可以大声歌唱“父辈逝去的地方(Land where my fathers died)”?我只是精神上的孤魂野鬼,肆意游荡罢了。
是那些满脸物质的狂妄,大叫着伟大与万岁的孩子吗?还是灰色衣裤灰色面孔表情木然的革命青年?目光热切,朝向远方张望,莺歌燕舞,似水流年,红尘中的妃子呵,打碎了豪壮的战歌。
我在哪里?我是谁?
浮华背后的叫做现代与后现代,匆忙地挣钱匆忙地娱乐匆忙地死去;当一双眼睛默默地望着这一切,巨大的沉默中爆发出的词句——我们在彼端听到了天堂的泣声:它早已生成却姗姗来迟,无法挽救纸醉金迷,醉生梦死。于是此处只有无人永生。而我偏安于僻远小城,以无知当作盾牌。躲过或者冲过(宾语)的人们奔向这里,曾经的偏远边塞。那些无根的人们,我叩拜祭奠。他们,只有他们能充当我的祖先。
我们都是中华文明的弃儿,也做得甘愿。
小城,是他们的双手垒起的废墟。
回过头,栏杆可笑地圈着古代的城墙——所谓的,不过是黄土堆积的坡而已——突然感到了,莫名的,与小城的,同病相怜。
冬日漫长,而久远。渐黑的天空是冬日绝大部分的色彩。躲在教室的角落,还隐隐浸着凉意。捧着两只手哈气,看水气袅袅上升,慢慢淡了。眼前只是洁白的灯光,透明因而无法触摸,却能够感受:淡淡的不浓烈的心绪,或者可以叫做平静罢。然而是希望,希望眼前只是洁白的灯光。高壮的外教在灯光中显现出来,兴高采烈,不依不饶。
某些中国文化特有的东西:精于小利而疏于大义;今朝有酒今日醉;只有辱骂日本人时才意气风发的民族精神。以及某些现代中国特有的弊端——教育,已然成为“不可说不可说”了。
(rap)You should what what what and your country what what what.
The teacher said,again and again.
Look at his face,(I feel)a little bit surprised,ashamed by his words,(he is trying to )teach Chinese students,how to,how to deal with our MOTHERLAND!
Hey!
Who you are?
How dare you teach me a lesson?
Don’t you think you know too much?
But in fact,you know nothing about China.
Maybe you have seen something,so you are confident.
You will not know,things are not that easy.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to tell the truth,you’re not CHINESE!
YOU CAN’T UNDERSTAND!
莫名的羞辱和激动,隐藏在低下头的那一刻。再抬头时,便知道他说的其实没错。虽然看上去我们确实无能为力,因而他的要求有些过分,但描述和评价是正确的,甚至是精确,分秒不差。——或许揭开伤疤的痛,也分明是中国人的特性,因为平日是活在自欺里的!生活在僻远小城的我,也终于没有躲得开,甚至愚昧更加重了它荒谬的色彩:我从未试图改变这一切,虽然并非欣然接受,却欣然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即我将创造自我生命的奇迹,而非我的国家。
——我的国家在丢弃我的同时已经被我丢弃。
穿戴整齐,严严实实,走出教室,走出校门,打量夜色中的小城。小城尚未僻远到入夜即静的程度,因而车灯闪亮,人群慌乱。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其中:已经学会不再抱怨。穿过身边的有:横冲直撞的中巴,同样横冲直撞起来的公交,数不清的出租车,以及学生,上班族,民工。一块石头跌跌撞撞地滚到脚边,抬眼望去,衣衫褴褛的孩子怒目圆瞪。
相对的宁静和非主流是不是一定要与愚昧贫穷以及低下的素质联系起来,如果是的话,又能否依仗小城来维持我的简单生活和边缘中国人的定位呢?
中国太大,被太多的山河分成了太多的世界;然而属于中国人的劣性却不受阻碍地蔓延至各个角落,我躲闪不及。痛恨自己的时候发现那缺点与生俱来,如影随形,绝望便可以大肆渲染而没有底线了。
民族:人类在历史上形成的有共同语言,共同地域,共同经济生活以及表现于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质的稳定的共同体(此共同语言非彼共同语言)。
民族是一种选择,而非施加。而我亦怀疑所谓的稳定会不会同氮氮三键一样在高温高压催化剂下土崩瓦解:何以历代巨大变动中,常有民族融合而鲜有异爨呢?使各具个性的人表现出共同性难道竟那么容易?
唯一的解释(我所能够想到的):习惯具有惨绝人寰的破坏性;顺从则是千余年的后遗症。我用了好久才想明白一个道理:灵魂是赠给生命的礼物,而他们都是自由的。
热爱一个国家,首先因为自由。而责任始自于爱,而非镣铐。
我们,为什么要背负着几千年的重荷前进?我们又是否真的有必要迎合自身的劣性?同样的,我为何要在小城这里寻找依托?
有的时候,对待无法摆脱最好的办法是尽力顺从,可为了自由,我愿意付出生命。
“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裴多菲
寂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
…… ……
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遣是非,以与世俗处。
我们为什么要从众?
“不肯迁就,不肯喜欢一切别人认为可爱的东西,而总是怨天尤人,为一切不可爱的东西自寻烦恼……”当教育的水平有限而范围更加有限时,大众所代表的必定是虚假。当社会高速旋转的时候,每一个人没有确定的方向。大众呢?我们一定要追随一团混沌走向灭亡吗?
生命是自己的,我将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
而我的第一个选择便是:自由。接下来是自力以及自立。自强。
我将决绝地告别,告别毫无希望的愚昧无知的小城,告别打造我锤炼我的国家,寻找我的生命。去远方。
穿过密匝匝的马路/穿过密匝匝的楼房/我们去远方/我们去远方
我们去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