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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同属我们的时代_高二文集

怀念:同属我们的时代_高二文集

怀念:同属我们的时代
今秋无事(并序)
仅供参考
项脊轩志与十四平米
等待今冬第一场雪之前写的字
活着
台湾和我的法国小镇(一)
台湾和我的法国小镇(二)
台湾和我的法国小镇(三)
台湾和我的法国小镇(四)
闭心&自慎
等雨
剧终,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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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同属我们的时代

尽日闲暇。无聊之中翻开了抽屉,想要整理一下。毕竟要开学了,我就要上高二了。
我却惊诧地发现了过去的一切:一片发牢骚的纸,一些心血来潮的计划,诗和文章。他们原封不动地呆在那里,一点都没有改变。——他们理所当然没有改变,而我却不再是我,我的一切可称得做是过去的,现今已经不在。在那一刻,眼睛有些潮湿,感觉他们就是为了等待我在心情已然不同的时侯,在已经快要忘记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并且想起他们,而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守候了几年光阴。
几年光阴是不是就能够承载一次成长,我并不知晓。但是在看到它们的时候我感到陌生,并且因为他们的所谓“幼稚”而轻声笑笑,有时莫名地脸红心跳,为了已经忘却的青春年少。那个时候,我一下子感到了自己的衰老。没错,是衰老,是再回首已千年的怅惘。
我终于还是长大了。我还记得曾经望着天空和朋友打电话,说如果我长大了,我会怎样地难过。可是现在我已经学会不再难过了,虽然有一些怅惘,虽然心里并不乐意。我已经安静,已经学会面对现实,不再容易激动和难过。我已不再是个孩子。
很多东西变得不同,而成长不是我一人的奢侈品。玥儿是一同长大的,因为相差无几,我一直吝惜叫出“姐姐”这个词汇。事实上我们也远不是“姐妹”这个暧味的词语可以形容。它太不确切。我们也不仅仅是朋友。我们是两个注定要被牵扯到一起的生命,是彼此看到别样世界的窗。
我总是为另外的与我同样饱受青春之苦的生命惆怅。曾经的时候,我和玥儿在巨大的风中拍打篮球,那个橙色的球体承载了太多的激情和愤懑。我看着那个孩子穿着宽大的衣服奋力跃起,风就会吹得我心里发颤。我知道总有一些躲不过的忧愁在半路等待我们。
很久之后又见到玥儿,事实上是几天前。短短的蓬松的头发下是安然的面庞。我惊异,而她讲述。话语似曾相识,又不完全相同。像是从前的日子里我的劝说,又有后来的日子中她的体会。傍晚的天空下残阳依旧闪烁。
我挑着眉说“长大了”,她告诉我从前的任性只是试图证明自己的存在。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呢?希望那个时候我能有个好成绩。”他淡淡地笑,在离别的时候。有些无奈我们总要面对,这么说着,就真的长大了。

我知道一切总会到来,只是没想到一切都来得这样快。就像满怀着希望走进焕然一新的校园,心中的凉意和没有微笑的面庞。我习惯地称之为“斑驳的青色”的教学楼呢?我看到的只有浓重的绿,将我熟悉的一切抹去。豪华的瓷砖掩盖的不知是朴实的水泥地,还有我的校园。
我固执地怀念固有的一切,就像过去,就像现在,就像将来。
报上写着高一新生不再分班的消息,老师的口中夺了学分制和选修课,而我的校园也是为他们而粉刷,或者说,只有他们才能尽情享受这个美丽的校园。我不能不承认,在我捂着胸口大叹“生不逢时”的时候,忌妒他们,真的忌妒他们。
他们凭什么呢/?他们比我们优秀?他们比我们乖?还是为什么呢?凭什么他们能够享受新的教育新的校园和所有人关爱的目光?
他们不过是比我们年轻,而已。
年轻,真好。
而我已经随着旧日的校园一起沉沉老去,并且仍旧怀念旧日的一切美好和不美好。难怪人们都说老去的那么不合时宜,在人们的满脸欢笑下满心欢喜中只是怀念,只是念叨过去。
想一想都觉得影响心情。而我,就真的这样老去了?
有的时候我会想,我失去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突然衰老,并且习惯于衰老的感觉?他们真的比我年轻么?
过去的几年里,个子没有长高,心中恋着时光,从来没有长大的感觉。在我的12岁、13岁、14岁的时候,时间对我来说是停滞的,甚至是停止的,没有尽头,无边无际。可是现在,我的15岁——我所以为的作为孩子的最后一年——飞速滑过的时候,几年光阴的重量仿佛一下子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在这段日子里失去的到底是什么呢?
回到家的时候感觉疲惫涌来,我想不再去想,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忘记。“人们总是这样地匆忙长大,那些疑问从来没有人回答。”下一句是什么?“就让他们过去吧,随着风远远去吧,让该来的来,我们在这里等待,我们就这么唱……”
我想我会终于熟悉并且喜爱新的校园,就像对待新的校长那样。新的校长新的举措,他们本来就很好。只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够停止怀念?就像怀念旧日的校园和曾经的校长?

离开新的校园坐车回家的时候,依旧是个傍晚。天色有些昏暗有些泛黄,就在这泛黄的天气中,我突然看到了校车,我们的雪青的校车。雪青是个多么美好的词汇,一如我的昨日。而在那一刻,我真的看到我的昨日飞奔而来,就像飞奔而去的校车。
校车其实并不属于我,但它属于我过去的时代。那个时候,上学是茫茫的路上总有校车的陪伴。不知为什么,久已不见校车;同样不知为什么,今日校车忽现。
那个时候,校长当然还在。
很多的时候我在想,校长给我们留下的到底是什么?因为校长专注工作而不苟言笑,记忆中的校长只有他严峻的面容、犀利的目光。校长总是身着白色的衬衫,抱着臂膊站在校门的一侧,似乎让人无法企及更无法亲近。那么,校长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呢?
而我总记得得知校长离任的那个下午我淡淡的忧伤。初春的下午,刚刚开学的时候,校园突然苏醒,并且一下子沸腾喧闹起来,走在校园里,满眼都是生命,满眼都是希望。我还在感受着回到我的学校的,我所称的安然、充实、惬意。就在那个时候,有人告诉我,校长即将离开。我没有说什么,却看到那淡淡的雾所指向的忧伤蔓延开去,很快地充斥了整个校园。
看到校车的那个傍晚,我突然强烈地思念起过去的日子,思念起过去日子中的校长,也突然理解了那份忧伤,明白了那个疑问。
正如想到校长的时候总能想起那样的一个下午。好天气的下午和以往和今后都不会有所不同。应该是体育课罢,不然何以闲暇至斯。我和朋友或蹲或坐在绿色的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等待一天的结束。夏日的午后没有淡淡地忧伤,有的只是满心的安然和不担忧。
我不知道如此的罗列:校车,校长,校长离开的下午,从前的下午,如此的罗列能不能然你感受到什么。那些过去的日子里有校车,有校长,有从前的下午,他们一起构成了那个时代,而那个时代留下来的在我记忆中的只有满心的安然和不担忧。

我失去的难道就是他们吗?
那份安然如今早已逝去,留下的只有一片苍茫,我也不能辨认。
我再一次无法理解那份忧伤。老师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是啊,一个只留下面容和目光的人,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带走我的安然。而不久之后校园里出现的新的面容、目光,甚至还有微笑,我那么地热爱它们,为什么它们却带不来昔日的安然?
可是,我所说的安然到底是什么?假如习以为常,是不是痛苦也能够变成安然?
就像文理的选择。艰难,不是做出选择,而是面对它。当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我必须选择理的时候,当我也欣然接受的时候,我依旧眷恋着文科,眷恋着我的历史课。然而时间流逝,我开始大叫“我爱生物”,这样的时候,心里有没有痛,真的很难说,而况我已经坦然去面对了。坦然,其实很像安然。
这样的坦然或者安然被撕裂,是某个清晨看到了喻猫的留言。从前喻猫一致说“去吧,去吧,该学什么学什么。”可是那天,他说:说真的,我想让你学文科,我觉得很遗憾。虽然后面他依旧搞笑,但我的安然已经被某种忧愁和无奈替代,并且似乎很久都不再回来。
那个时候,我感到一种来自于青春的无限的怅惘和愤怒,于是安然消失了。
曾经的那份安然,也是这样的吗?
现在想来,安然来自于年幼的无知与狂妄,也毕竟来自于校长,来自于他严峻的面容与犀利的目光。我在想起那个下午的时候,总能强烈地感受到校长与我们同在,并且一直都在。不论欢笑抑或哭泣,校长总是冷静、沉稳而不动声色,因此总是令人感觉有父亲般的踏实,也因此总是带来那份安然,那种不担忧。
而那时,小小的我带着朝圣般的心情看到我们的校园总是那样井然有序,学兄学姐的成绩总是那样优异,看到这样的时候校长仍旧严肃地告诉我们“忧患意识”——我的学校不过是少年而已。

对一片土地的热爱是久长的依恋,源于曾经的安然。可即将为这片土地负责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我再也不用朝圣的目光观望我的校园,换上的是有些挑剔的目光。而沉甸甸的感觉,总是相伴着责任而到来。
我终于知道安然与坦然究竟不同:坦然可以被无奈粉碎,而安然只会被责任替代。所谓成长,所谓衰老,一切不过是责任的下放,于是我们说自己长大了,人们说我们懂事了。
一切不仅如此。
中考的时候立定跳远总是1分(满分8分),习惯了这个成绩的自己也学会了坦然与自嘲。后来老师告诉我,校长在我的身后,看我完成考试,有些痛心地对工作人员说,这可是我们要拿状元的学生啊。我不知自己的表情如何,只知道心被击开,有些欢喜有些疼痛,待想起校长拍着我的肩对我说好好考,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时,就只剩下酸涩了。因为我当然没有拿状元,准确地说只是成绩平平。
现在,我想自己终于知道该怎样做。

假期的最后是奥运的开始,我恬淡地握着遥控器,吃惊地发现自己观看了大多数的比赛。习惯了胜利同从未经历过胜利一样可怕,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同所有中国人一样为体操、羽毛球、乒乓球的失利而黯然神伤。李永波说,这其实很正常,他们终于为年轻付出了代价。我皱着眉头感受片刻的停顿,听到了下面的话:不过值得庆幸的也是他们还年轻,他们还有未来。
后来看着乒乓球小将,16岁的郭悦在场上挥舞球拍的时候,我在心里默念:该我们出场了。
的确,该我们出场了。
而今的校园没有了安然,却有了每天的一点变化,每天的一点进步。我不再坚信我们是最棒的,却依旧能够确定我们想最棒的迈进。责任突然下放的时候当然有不适甚至不满,当然会怀念。不过怀念之后再度拥有幸福:我们终于也可以用自己的力量为唐中而战。甚至是期待:期待拼搏,期待拼搏之后的收获,我想,那应该是丰厚而甜蜜的。
翻阅报纸的时候又看到了下届高一不再分班的消息,还有校长的诠释。那一刻,我突然再一次感到了安然,感到了校长一如既往默默而有力的支持。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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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秋无事(并序)

四年九月,见堕落之人于校园,心高气盛,终出手击之。自叙于此,引以为戒。

我总是不能够始终如一地完成某件事情,大概是因为我本身就不是始终如一的一个人。我不知道这是我的不幸或者是少年的不幸。当然事实上,我早已步入了青年的行列,不过我重新拾起那个词汇,并且以为无妨。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享受成长而不是拒绝责任。
我的记录总是与正在发生的自己不同步,结果只能是惦念着昨天然后忽略今天,再然后恶性循环,重复这一过程。我依旧强调着曾经的信任危机,依旧强调着曾经的打架事件,却不能去完整地表述并丢失了今天的自己。我到底在哪里呢?
我曾经站在阳光刺眼的校园中,人群涌过。他们身着蓝色的校服,却不再是我的校友。我看到我的朋友们出现在其中,但他们匆忙走过,没有注意到身边微小的不和谐,于是他们很快地消失。我想喊住他们,但声音在生成之前即已消失。老猫站在我的身边。周围是一群看上去很嚣张的面孔。不知道算不算丢人,那个时候我的身体有些发软,我的脑袋还不能清晰地理解这件小事,而它的力量足够大,可以让我所习惯我所深信的一切被打乱,甚至被打破。我能做出的反应只有无谓的深深的伤心。血色破碎在我的眼前:我所希望的只是一时的快感,没有考虑过随之带来的无趣的纠缠。
出我意料的是猫一直在说着什么,当然即便我听得清也记不住,直到猫说了一句——这是老孙的地盘,你不要太放肆。固然这句话可爱得有些过分,根本不能当作武器,而那些似乎失去目光的面孔不能理解“老孙”这个词汇,但他们更不能理解这个词汇在我们的字典中的含义:那时我突然感到自己一下子高大了起来,耳畔响起毛爷爷的话,铿锵有力,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当我们根本是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敌人的包围圈时,猫牵着我,我第一次感到猫有些像我的哥哥——而从前我一直认为相反——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其实事情发生后的一瞬间我就想说对不起,头脑里隐约闪烁的对象应该就是大黄。现在对猫说,“我还是没有忍住,我知道不好不应该,可就是没有忍住。”猫说本来就没有错,叹口气说不错阿萌今天很勇敢。
走过校门的时候我很在意地看着老孙,看他一脸的微笑。我们其实离得很远,他不能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很想去他的怀里哭一场的,不过忽然想到他面对更多的压力和不愉快时只能求助于那个粉笔一样的东西,更想流泪了,却低头走过。
靠在床头的时候低低地说有些想念晓沛,心中有些凄凉因为说的是实话。老孙已经做得太好无可挑剔,可是那一刻满脑子都是初中时代的幸福时光,而随着晓沛的离去那段时光便和晓沛扯上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我知道这一切来自于某种错觉。过去的一切固然是好的,那个时候处在真正的少年,根本看不到学校的所谓问题,而我蹦跳之中当然体会不到任何的责任,更不必经过校门是看着校长的微笑用我的苦痛来理解他的苦痛。年纪不一样,时代不一样,又怎能要求非昨的人带来昨日的安然,即便昨日的人都未必能做到呢。虽然我仍旧想念,也必须去面对不愿亲历的现实。
况且不愿亲历的现实并不是我所在意的主流。当大黄面容严肃地侧耳倾听时,他抱着臂膊微微弯曲着身体以便能够听清我们因为懦弱而不清晰的表达时,我知道大黄并不宽厚的臂膀至少能够承担一个词汇,它叫做兄长。那个时候校园依然在旋转,我依然能够听到那些龌龊的词句,可我也听到了猫的声音,在我向她诉说心伤的时候。猫说,我们的校园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其实我知道猫也很难过,要强的孩子居然在同窗面前流下了泪水,可是我们会好起来的。
之后大黄听完了整个故事——一切真的像故事一样荒诞不经。大黄没有说话,那一秒钟比一个世纪还长。然后大黄深吸了一口气,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也不去评判它的对与错。他表情严肃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的安全。我怕自己会哽咽,所以不停地与猫重复同一句话。那不重要,我们只是来向你道歉,我们又给你添麻烦了。——这些都是大黄平日里说我们的话,而起因通常是些细小的不能再细小的事情。那一天,大黄却提都没有提我们的过错,大黄没有批评我们,他只是有些担心我们,他说,事情他会帮忙处理。后来坚持大黄一定会很凶的同学说,看来大黄真的挺心疼你们的。大黄听着我们信誓旦旦的话忽而笑了,有些怀疑地看着我们。我们忙说,这些都是真心的。
那个下午,时间变得细密而绵长。学妹拉我去看篮球赛,我的学校依旧生机盎然。秋高气爽的天气里,我开始明白,其实今秋无事。
一切又能怎样。即便我的学校也并不完美,即便我不情愿地看到了某些叫做现实的东西。它们在从前那个美好的时代中就存在着,并且会一直存在下去,直到我们的共产主义社会真的到来。实际上,你应该知道,顶尖的是少数,堕落的也是少数,绝大多数处在中间地带。他们本性善良并且自私,为了一点小小的利益争得头破血流,却同样为小小的争议而欣慰或者自责。大黄说过,原话是古文我记不清,你做善事的时候,也许善没有到来,但是恶却远去了。我们应该这样做,而且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我们不是顶尖的,至少现在还不是,可是老孙、大黄,他们是顶尖的,并且愿意帮助我们到达顶峰。
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努力呢?
我曾经怀念,怀念那个安然没有担忧的时代,怀念那个同属我们的时代。我说过责任已经下放,我们就要为这个学校负责,可是那时候,我所以为的责任只是若干时间后的分数和题名。我与唐中的感情却并不是分数可以衡量的,我们需要做的还有更多。我们需要清楚,老孙独自背负了怎样的压力,我们能为他分担多少。我们需要去配合他们,自己到达顶峰。
在这个时代,我们正在长大。
我的表述与正在发生的自己依旧不同步。我依旧没有办法去理解所谓的自我,我的状态由于林林总总的事情变得不那么好,可是我会去调整。敏感的身体总是因为一点点不适而生痛,我会去调整。同样的心绪,我也会去调整,直到一个焕发的生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那些给与我希望的人,我也要给与他们希望。
我曾经变得胆小,不够勇敢,我由于某些丑陋的面孔而不敢去相信,哪怕是老孙的微笑。我不断地嘲笑自己否定自己,却仍旧没有办法告诉自己去信任。那段日子无论怎样形容都不过分,我丢失了信任,也就丢失了自己。
不过日子仍在继续。我到底在哪里呢?我在属于自己的河流里穿行,我在走我的路。我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像老师得到消息后给与我的拥抱,以及保密的承诺。
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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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供参考


有些时候你不能明白自己的行动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不经意间的认同或者否定会导致准则的变化,而你并不知晓。同样未知的是,它们会带来什么。变化会细小到无法令人察觉吗?或者是灵魂深处的变更。有人告诉我,没有灵魂的人容易被同化。我不知道这句话的逆定理是否成立,即容易被同化的人没有灵魂。当然孩子的灵魂还没有长得很牢靠,即使这并不等同于没有灵魂。
总之,我或许属于那种没有灵魂或者几乎没有灵魂的人。

像我所保证的那样,我不再固守对纪律的漠视。我如此轻易地许诺并且郑重其事的完成。我这样地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自己的改变。也许我永远不会发现。也许我已经被没有恶意地改造。而改造者的助手的脸是那样熟悉。
尤其是那种恰如其分的懦弱,是不得不照镜时偶然发现的。

他问我什么叫做没有恶意的改造。
某些东西是我所固守的。就像曾经固守的对纪律的漠视。我固守于相信改造是善意的,善意到根本没有想要改造我。只不过是我自己纵身跃进,我相信。我自己选择了被改造,因为我相信。
我相信以上的一切。
可是我相信自己吗?
当然不,我是懦弱的。我相信我是懦弱的。
有个记不住名字的的人告诉我,他喜欢自己的懦弱。
我也喜欢。我相信自己喜欢。

我不该有勇气去怀疑的,可是我却怀疑了,或许是因为我发现了。我发现了过去同样看到过的东西。我曾经的固守。固守却不在了。那么我今日的固守能够固守多久?

我有些忘记了:
我今日的固守是什么?

你,你,还有你,你们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你们为什么要扰乱一个没有灵魂而又懦弱的人的生命?你们为什么平白出现?你们,拥有救世主般的绝好口才,你们让我相信,我会走向完美,可是为什么你们让我丢失了自己?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问题是要知道在何种情况下,我们被迫遵守一种不公平的制度,以及遵守它到何种程度。
是约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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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脊轩志与十四平米


幼时读书,常以《项脊轩志》生僻,越之而寻《逍遥游》。每思他日展翅如鹏,欣然自得。偶然翻至,但念其以归有光化项脊生,由简入繁,似有意为之,略显苍凉。今不复桀骜少年,始览之,始感其义也。
方其为文,不过淡而无味,且察且品,至感慨涕零。生之艰辛,逝之悲哀,少年壮志,终成土灰,果然“令人长号不自禁”。
况人亦多可喜且多可悲乎!
余自居其十四平米,感时节,寄心志,亦如此。
时年少肆意,每凭几赋诗,临窗做梦。又间生事端,诉诸不平,可谓风波无定。然终悄寂,再无下文。束心敛性,听任发落。谓之“此恨无关风与月”。尝诵诗书,曰:何以抚慰无月之夜,叹矣!
肆意不在,心性犹存,余不知其用也。见贤思齐,终为异类,喜耶悲耶,余不能辨。又或可叹:举世皆醉我独醒。然余意久平,难起波澜。唯知:某,国之于我;某,父之于我;余未敢择之,亦未敢从也,终心有不甘。
而十四平米,亦多烦扰。
或谓生之艰辛,或谓时之异也。余未尝察,然烦扰久之。心意不通,言语难合,环顾四视,烦扰之始。又平衡不存,险象暗生,道路曲折,前途不明。或心悸魄动,意弥旧痕,时日不久,即弃而轮回。生之皆难矣,余未尝不知也。然余难解也,或复做梦焉。
余尝寻其十四平米,终难得之。余亦尝寻其可志者,终非己也。罢而平之,重纷扰矣。
故余谓项脊轩之喜乃宁静之喜,悲乃寂然之悲。有泪之人有福,盖其尝历也。余则不然。幸福云者,几欲不寻,难以奢望。盖浮躁二字常积于我心。喜则为浮之喜,悲既是躁之悲。况心路迷茫,永无宁静之日。
少时曾惑《思旧赋》之短,今已了然。亦止笔于此,不复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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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今冬第一场雪之前写的字

这个冬天似乎特别难熬。遍地开满极端寒冷的冰花,仅仅是十一月而已。立着,看着,露出的皮肤很快就冰冻了一般,再也没有知觉。只有指尖依旧倔强,隐隐作痛,那就是凉气逼人的感觉罢。凉气随即在全身渗透开来,并且袅袅上升,迅速到达头部,这时候,整个人都陌生起来。坚硬,冷漠,麻木,并不企求温暖的被窝,只是呆呆的望着一个方向,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
这样的时候,我总是感觉——也许仅仅是感觉——穿越这个漫长的冬季,有的人离开,又再度到来,有的人到来,并且随即离开。这来去之间,充满着怎样的气息呢。我又丢失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呢。行走在河流之中,难免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可是被改变的真的是我吗?抑或是我改变了一切?
整个世界只有两种人:陌生人和朋友。
当曾经熟悉的笑容变得陌生,冬日依旧难熬。
伴随着漫长的冬日,回家的路途也漫长了起来,并且同样难熬。暗夜之中,华灯初上,人们踏着同样的道路走向不同的方向。急切和急躁有时候不是那么容易分清的,而匆忙赶路的我摆摆头会感到来自心底的倦意。已无知觉的耳朵却在此时莫名的疼痛,提醒我快快迈步迎接雾气蒙蒙的家。
根据对称性原理,能够推知上学的情景。依稀辨认着黑暗中的小道,颠簸起伏,活蹦乱跳。快要晕厥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厉声的责备。我当然知道它来自哪里。
一刹那失去力量的感觉:重心不稳,摇摆跌撞,平日里的支持物陡然苍白而无力,只能闭着眼睛等待倒下的轰然。就像某天对着批评的目光,喏喏无语时那句终究没有说出的话——在那时,它早已没有一点辩驳的战斗力。于是做过的一切都成为空白,只能接受那些似乎本来就应该接受的论断,重新站起,重新拼搏。现在,还是一样。
我为了什么啊,我图什么呀,这什么事这?
大吼一声,寂然一片。
应该学习的内容依旧是:沉稳,安静,甚至默然;低头做事。还应该学习——给予自己力量。如果状态低陷,仿佛无法拔起,连同所有的软磨硬泡都毫无作用,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如果自己也能够沉静,如果自己也能拥有茶色的微笑,如果自己也能够被自己崇拜,如果我学会了给予自己力量。
那么也许这个冬天不会如此难熬。
疲倦,疾病,灾难,困境。佛说,忍受不该忍受的痛苦,是能够得到回馈的。
我开始等待今冬的第一场雪。

并无改善心绪的期待,但事实上,它做到了。我有些欣喜地看到情绪像增函数一般上升,速度之快令我吃惊。如此一来,荒废一个中午也并不是太大的罪过。调节,整理,总是必要而有效的。鉴于从小受到的八股文教育与作为中国人与生俱来的热爱团圆,我不断在文字中跌倒又飞速爬起,仿佛我的生命就是为此而存在。不过也许,这也没有什么错。当我低下头去,并告诉自己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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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

活着。某人告诉我。
在过去的时间里,我一直浸染着其倔强与软弱,坚强与苛刻,某些时候似乎已经“做事认真”:严守规则,缄口不语,镇定自若。我抬起头注视彼端的面庞,试图发现些什么。比如说巨大的定力,无限的潜能,以及它们来自何方。
一无所获:
我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面孔。我又想起了周围更多的更加普通因而有时竟显得微小的面孔。它们微小,然而坦然。为什么我却做不到?
一笔一划地誊写《逍遥游》的时候,心情算是坦然了。默念着那些用平日里学的文言常识也解释不通的句子,心中却一通百通,顺畅无比。霎时间竟飘然起来,似与庄周神会一般。待写下最后的“之二虫又何知”,力透纸背,一下子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
生死玄妙,重要的不过是自己的选择。
背负着什么,逃避着什么,追赶,伸手,什么也抓不到。工作简单,不复杂,然而最优的评定却一直做不到。穿梭于两端,筋疲力尽,毫无回报。周杰伦说:这第一名到底要多强,我当自己的裁判。然而自己的判决无用,——总会有人告诉你什么叫做责任。
生活混乱,似乎毫无希望可言。某人说,我同样困顿。
然而活着。某人告诉我。
活着。这个词语提示我余华的小说,与此同时我又想起了某个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人的小说。主人公叫作鸟。一句话,“生活混乱,似乎毫无希望可言。”——我比起他来要差得远,不是一个等级上的。小说的结尾却是鸟翻开朋友题有“希望”的字典,查找“忍耐”的含义。牵强而做作的深刻。不过我想他说得没错。
某人面孔下藏着的是不是也叫做忍耐。
忍:小不忍则乱大谋;忍字头上一把刀;忍一时风平浪静……
我欣然拥有的朋友,他们说:要有革命自觉性。他们低下头,证明异面直线。
生活还会更加痛苦。某人再次告诉我。
幸福在哪里?
未知生,焉知死;未知死,焉知生?
未知痛苦,焉知幸福?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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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和我的法国小镇(一)

穿梭于小的书店和音像店,出门的一刹那听到风铃的声音,会忽然感到小城的贫瘠。文化如沙漠般赤裸,坚持便成了仙人掌般的固守和信仰。风轻云淡,望断南飞雁。低头走路,猛地一抬头,小城残破而简陋,与昔日游览的(姑且算是游览罢)乡镇并无质的区别,最多不过是个大了一些的乡镇。仅此而已。踏着小城贫瘠的脊背,突然感慨:然而我就出生在这里。
我出生在中国的僻远小城。
小城的生活闲暇如墙根处的老人晒太阳:眯着眼睛遥望天空,听着时间慢慢悠悠地流逝,不以为快,不以为慢,不以为喜,不以为悲。——这大约也能够算是一种宁静了。我常常浸染于这样的宁静中,感怀而欣然:我不喜欢急促的脚步,也不奢望华丽的舞台,能够守着一些东西,便感觉到幸福。某天面对清丽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娟秀且力透纸背,句子短促,感情苍凉,潜着勃勃野心。
它的主人,据说刚刚从上海归来。
小城是一片没有希望的土地,小城的人们无所事事而不思进取。就像房龙笔下的无知山谷,继承而非传承,接受而非发扬,并非宁静却是木然:宁静始自于此,而奔向于彼。——于我来说。彼端载着我的美好华年,我的明媚面孔,我的宁静致远。然而僻远终究是僻远,小城不过是小城。繁华烟云也毕竟掩着欣欣向荣,这是我不得不承认的。
其实也并没有人在意。
冬日的天空高远而清爽。急匆匆回家时的奔忙,常常令人焦灼而不安。走路就很好。手插在兜里,偶尔抬头望天:周末的中午,不慌不忙,不骄不躁。一步一步,走得认真而且专注。没有疲惫,没有陌生人的打扰,没有任何人的打扰: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专注了,专注到心无旁骛,万籁俱鸣。
——有的时候心中充满美好的情绪,如阳光遍洒般明亮温暖,拥有宁静的微笑和平和的心境,来自于细小的点滴,过往不再,未来无忧,我以为这就是幸福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然而我总是找不到这样简单的句子描述简单的幸福,简单的感动,潸然泪下的瞬间。

小城的天空终究黯淡的,我却以为还算广阔,鸽子飞起的一瞬间,拍打翅膀的声音,让阴沉变成了淡淡的墨青。我可以在它的包容之下悄悄计算自己孤单的成长——说起来,每个人的成长都是孤单的,就像一个人走路时,地上长长的影子——偷偷做过的梦,用期盼丈量的幸福,它在哪里,到底有多远。
走路。在小城黯淡的天空下走路。怀揣着孩子的心事走路。用一切所能做到的倔强和屈服走路。走自己的路。路途没有尽头,心情却会变化无常。低到不能再低的时候,自伤自怜,百感交集:生命是怎样的东西,又要驶向何处呢。我的家。
我的小城。
痛恨和热爱的距离是不是那样遥远,还是漠视才潜在天的尽头水的那边。猛然间亭亭长起的生命,如同水中直立的芦苇,有着受命不迁的音容,那份毅然与决断,倔强地转过头的一刹那,是不是也能够拔除缠绵的根,离开而不回望。
我是否真的有过难以离弃的根与源头,可以大声歌唱“父辈逝去的地方(Land where my fathers died)”?我只是精神上的孤魂野鬼,肆意游荡罢了。
是那些满脸物质的狂妄,大叫着伟大与万岁的孩子吗?还是灰色衣裤灰色面孔表情木然的革命青年?目光热切,朝向远方张望,莺歌燕舞,似水流年,红尘中的妃子呵,打碎了豪壮的战歌。
我在哪里?我是谁?
浮华背后的叫做现代与后现代,匆忙地挣钱匆忙地娱乐匆忙地死去;当一双眼睛默默地望着这一切,巨大的沉默中爆发出的词句——我们在彼端听到了天堂的泣声:它早已生成却姗姗来迟,无法挽救纸醉金迷,醉生梦死。于是此处只有无人永生。而我偏安于僻远小城,以无知当作盾牌。躲过或者冲过(宾语)的人们奔向这里,曾经的偏远边塞。那些无根的人们,我叩拜祭奠。他们,只有他们能充当我的祖先。
我们都是中华文明的弃儿,也做得甘愿。
小城,是他们的双手垒起的废墟。
回过头,栏杆可笑地圈着古代的城墙——所谓的,不过是黄土堆积的坡而已——突然感到了,莫名的,与小城的,同病相怜。

冬日漫长,而久远。渐黑的天空是冬日绝大部分的色彩。躲在教室的角落,还隐隐浸着凉意。捧着两只手哈气,看水气袅袅上升,慢慢淡了。眼前只是洁白的灯光,透明因而无法触摸,却能够感受:淡淡的不浓烈的心绪,或者可以叫做平静罢。然而是希望,希望眼前只是洁白的灯光。高壮的外教在灯光中显现出来,兴高采烈,不依不饶。
某些中国文化特有的东西:精于小利而疏于大义;今朝有酒今日醉;只有辱骂日本人时才意气风发的民族精神。以及某些现代中国特有的弊端——教育,已然成为“不可说不可说”了。
(rap)You should what what what and your country what what what.
The teacher said,again and again.
Look at his face,(I feel)a little bit surprised,ashamed by his words,(he is trying to )teach Chinese students,how to,how to deal with our MOTHERLAND!
Hey!
Who you are?
How dare you teach me a lesson?
Don’t you think you know too much?
But in fact,you know nothing about China.
Maybe you have seen something,so you are confident.
You will not know,things are not that easy.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to tell the truth,you’re not CHINESE!
YOU CAN’T UNDERSTAND!
莫名的羞辱和激动,隐藏在低下头的那一刻。再抬头时,便知道他说的其实没错。虽然看上去我们确实无能为力,因而他的要求有些过分,但描述和评价是正确的,甚至是精确,分秒不差。——或许揭开伤疤的痛,也分明是中国人的特性,因为平日是活在自欺里的!生活在僻远小城的我,也终于没有躲得开,甚至愚昧更加重了它荒谬的色彩:我从未试图改变这一切,虽然并非欣然接受,却欣然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即我将创造自我生命的奇迹,而非我的国家。
——我的国家在丢弃我的同时已经被我丢弃。
穿戴整齐,严严实实,走出教室,走出校门,打量夜色中的小城。小城尚未僻远到入夜即静的程度,因而车灯闪亮,人群慌乱。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其中:已经学会不再抱怨。穿过身边的有:横冲直撞的中巴,同样横冲直撞起来的公交,数不清的出租车,以及学生,上班族,民工。一块石头跌跌撞撞地滚到脚边,抬眼望去,衣衫褴褛的孩子怒目圆瞪。
相对的宁静和非主流是不是一定要与愚昧贫穷以及低下的素质联系起来,如果是的话,又能否依仗小城来维持我的简单生活和边缘中国人的定位呢?
中国太大,被太多的山河分成了太多的世界;然而属于中国人的劣性却不受阻碍地蔓延至各个角落,我躲闪不及。痛恨自己的时候发现那缺点与生俱来,如影随形,绝望便可以大肆渲染而没有底线了。

民族:人类在历史上形成的有共同语言,共同地域,共同经济生活以及表现于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质的稳定的共同体(此共同语言非彼共同语言)。
民族是一种选择,而非施加。而我亦怀疑所谓的稳定会不会同氮氮三键一样在高温高压催化剂下土崩瓦解:何以历代巨大变动中,常有民族融合而鲜有异爨呢?使各具个性的人表现出共同性难道竟那么容易?
唯一的解释(我所能够想到的):习惯具有惨绝人寰的破坏性;顺从则是千余年的后遗症。我用了好久才想明白一个道理:灵魂是赠给生命的礼物,而他们都是自由的。
热爱一个国家,首先因为自由。而责任始自于爱,而非镣铐。
我们,为什么要背负着几千年的重荷前进?我们又是否真的有必要迎合自身的劣性?同样的,我为何要在小城这里寻找依托?
有的时候,对待无法摆脱最好的办法是尽力顺从,可为了自由,我愿意付出生命。
“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裴多菲

寂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
……  ……
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遣是非,以与世俗处。

我们为什么要从众?
“不肯迁就,不肯喜欢一切别人认为可爱的东西,而总是怨天尤人,为一切不可爱的东西自寻烦恼……”当教育的水平有限而范围更加有限时,大众所代表的必定是虚假。当社会高速旋转的时候,每一个人没有确定的方向。大众呢?我们一定要追随一团混沌走向灭亡吗?
生命是自己的,我将为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负责。
而我的第一个选择便是:自由。接下来是自力以及自立。自强。
我将决绝地告别,告别毫无希望的愚昧无知的小城,告别打造我锤炼我的国家,寻找我的生命。去远方。

穿过密匝匝的马路/穿过密匝匝的楼房/我们去远方/我们去远方
我们去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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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和我的法国小镇(二)

日子是一天天堆积的皱纹,而远方曾是关于黄金的梦想。黄金的气息带来衰老的预兆,令人腐朽而不沉醉。怀念自行车后座的日子。我是葬身海底的鱼骨,有着诡异的美丽花纹。星星点点的斑驳海岸,另一边存在狭小细长的国度。荒芜的岛屿,渔民的草帽。大大招牌和小小店铺。繁复优雅的仓颉汉字。中世纪的房屋带来安宁精神的冒险。拥有自主文化的小镇。跃出叫做流的潮,轻巧地狂奔于长河。阳光斜斜地射进书屋的窗,叫醒我的梦。
八百里高的塔尖,爬上去就能够轻轻地跃,落地的时间比陷入黑洞的永恒还长久,可以带入自由落体的公式算答案。西班牙人的梦境中,g要代9.318。耳朵长过胡子的人们,扛着古巴比伦的石板,可以用它来演算。加点盐酸就能够看得到气泡,热气腾腾的样子。女人们吓坏了,不要告诉她们那是碳酸钙:眯着眼睛瞧她们身披旗袍四处乱跑——滑稽得不像蚂蚁搬家,你知道,旗袍里的虱子也一样。
流星击倒了十字架,已经是上个月的新闻了。瞧吧,远方没有我的梦,我的梦却在远方。霎那间绽开并持续到现在的笑容灿若星辰。悄然隐退,黯然消失,无法触摸的远方依旧是远方。泪痕褪去过往,却无法冲刷距离。城市的彼岸没有星空,我只能用灰色的天空占卜。没有传说甚至没有逸闻,来去都是茫茫的不可知。
飞鸟和树,却依旧是美丽的。淡淡的思绪是淡淡的茶,空气中的甜是有预谋的茶叶在80度水中的翻滚。苏醒的面孔舒展开来,闭上眼睛驾着沉船在深海里滑水。我的鲲,我的鹏,我的腾飞,我的远方。眯着眼睛的笑容,肩膀耸动。如果这是我的远方,我便停留;若是我停留,这即是我的远方。
孤独是远行者的常态,寂寞却不是远行者的通病。出发,再出发。正如爱不是目的信任是目的一样,到达也不是。出发才是。当作为目的的出发被磨损得不堪重负,旅途还未曾停止,找寻依旧。灰尘覆盖了蜘蛛网,蛛网反而连成电话线,另一端是陌生的号码。声音却熟识,颤动着灰尘夹杂着往日的点点滴滴飞奔而来。暗夜的精灵摸索着窗的边缘,满窗咿咿呀呀的笑脸。
晶亮的蓝色星辰散出氤氲的气息,像轻轻地吟唱抚慰人心。纵使相逢应不识,呆若木鸡,满目疮痍。而石头的色彩也会光彩夺目,刺痛人的目光。

水泥涂抹的小站台,穿过的风是斑驳的。刻意修改的字句带着坏坏的笑,但一定会扬起脸。扬起脸并且伸出双手,目光温和。我也靠着车厢,轻轻扬起脸,闭上眼睛便看到风尘仆仆的身影,然而模糊看不清。想起的是雨后清新的叶覆盖了整座山,山脚下斜斜地插着木板做成的站牌。站牌上的字粗糙地像英文,可是我辨清了它叫做咸阳。围墙齐刷刷地延伸下去没有尽头,等着火车去追逐。只是没有什么能够赶得上我的悲伤,除非是时间。
时间太快。莫等闲的余音还未落,曾经阴暗中的繁华已经变成游戏中的小小地图和歪歪斜斜的站牌。中国二字轰然倒下,它的逝去也曾如此辉煌。然而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几秒钟的停顿千余年的忧伤,火车呼啸,奔腾而去。凭吊祭奠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我,山中的碧水青天仍在,却看上去好远好远。
宽大的衣袖飘然离去,一扶琴弦国中再无乐曲。丝丝缕缕游荡在眼前的,是黄龙与凤凰,是麒麟的召唤。深红的胭脂抹不去悲哀又添了几分娇媚,轻柔的舞姿几时跌跌撞撞到了眼前,我又究竟为何看不清?艳羡着列子的御风而行,庄周却昂起头嗟叹。悠远的时空隧道,与主宰万物的“道”比起来,哪一个更远呢?无法回眸,无法化作石人,永生永世的观望。
这一切的纷纭,又在哪里变换?继承下来的只有远古时代令人绝望的找寻。我不知道祖先们口口相传那个传奇般的故事时,料不料得到他们的后人终究也会倒在这片土地上,匍匐在这片土地上,捂住胸口,让它跳动得慢一些,却仍旧记得并将永远记得流连的梦。然而我不愿倒下,哪怕倒下就是一种回归。我不愿听从绝望的宿命。我宁愿等待,等待沸腾的血液再度流回到我的体内,等待小心翼翼地开口,再度喊出中华的名字。等待未曾丢失的一切重新面对我的双眼,我也不曾离开。
简单的面容与身影,凝眸,微笑,踱步,奔跑。我终于起身离开,或者说出发。闭着眼睛遥望窗外,麻痹神经纵情思念。倘若我真的不曾离开,那干燥的笑容,肩膀依旧是温暖的罢。暖洋洋的巢穴,就像午日的阳光。任何人都可以选择停留。停留,在迷失的世界。
停留是一种懒散,不愿改变的习惯,拒绝变更的固执;也是执著,其目的是对责任的承担。出发是自我放逐,是对孤独的选择,是精神领域的探求;出发其实是逃避,思念也一样。缺少面对现实的勇气,生命便多了色彩而少了坚持。或者说选择了另一种坚持。总在出发的人注定少了修行,修不到学分。留守的人们是伟大的,即使他们的伟大支撑的只是日复一日。中国的精神将由他们来承担,而我的残存终将消磨于无目的的游走。
可是,我已经选择。

我看到的是几乎每个人微微前倾的头颅。前倾是一种掩饰,遮掩的是不自然的下垂。冬日渐黑的天空并未埋没一切,只消抬眼看看那明亮的晃眼的灯光就会了解。安静的静谧让人有种时光倒转的奇妙感觉,一切仿若回到昨日。在空气中飘散开来逐渐浸润时光的是校长温润的嗓音,是抑扬顿挫的天下兴亡,是铿锵有力的我的责任。台湾教授的爱国演讲被校长拿捏得恰到好处,适时地调动起所有师生的敏感——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些。当一字一顿地跟随校长念出初次接触英文便熟稔于心、至今誊写在每一册英文教材扉页的字句,对于幼时受到的某些传统教育的温习令人莫名的感动起来。
中国人学英文是我们的国耻行为,学英文是中国人最可悲的行为。但我们不得不学,因为别人超过了我们。今天我们必须学习他们的科学,然后再超过他们!我们要以夷制夷!非把英文学好不可,所以要咬牙切齿地学英文!我们学英文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去美国洗盘子刷马桶,去伺候外国人,去做丢尽祖宗八辈脸的事!
校长从旧时小说中走出,照例站得笔直,笑容恬淡,目光温和,带着特有的儒雅气质,牵过时光的一端讲述三千余年古国古。读书的地方是不大不小的私塾,先生总是锐利而和善的,摇头晃脑的吟诵半通不通的文言,戒尺的声音一下一下听得人心寒。弥漫四散的是泪水浸染过的历史,叫做屈辱的字眼爬上脸颊又慢慢流下。华人与狗的故事一遍遍倾听又讲述,先生叹着气说中国,昂起头说中国人,一字一顿地说中国人要爱中国。
扑面而来的夹杂灰尘的水汽几乎湿了我的脸,冬日的风将它冰封了,随即又化开。流淌的声音滑过每个人的身旁,涌动着填满每个角落。蜷缩在墙角,整个人都小了下去。闭着眼睛看到梦境再次重现。那些跳跃着的画面有着二十年代的混沌与激情,只是它们代表着什么呢?或者那有力的节奏撞击着心扉,它又想表明什么呢?
长长的围巾,微扬的嘴角。搏击,呐喊。四面楚歌,八方来客。满眼都是慌乱的人群。无助的时候便四处奔跑。热爱太奢侈,一万年太久,一点点悸动就足够,心有余悸。当疲惫再度涌来,连生命都可以被遗忘,心存的余悸或许还会留下。消退了的偏激也许会作为激烈长存,热情淡化成为热爱,热爱在消磨中变成长久。伏在桌子上感受所有的倦意与辛酸,等待时间的延续,它有没有尽头。
慌乱的脚步踏在坚硬的土地上留下久久的回音。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在穿着囚服奔跑。满身的横横竖竖横横,满眼鄙夷的目光。我们坚持,不倒下。可是这没有终点的路程该由谁来承担,谁又能够承担。这样的时候逞强不是好孩子。停下,慢慢蹲下,将脑袋埋进膝盖。孤单的时候没有别的办法,我们需要取暖。

离开。前行的一刹那忍住不回望。晨的雾曦正在铺满大地。我来了,唤不醒任何沉睡。选择守望的人在哪里,记不记得曾经的诺言。海是我的君王,带我继续前行。孩子的眼睛洗去找寻的罪,原谅我等不到你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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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和我的法国小镇(三)

它于我来说不过是墙角的杂草,疯狂而倔强,平凡中的冲动,微小的逆转。暗中契合的象征符号。成长的代替品。具有不可言传的支撑作用和只能意会的内心隐秘。我毫无忌惮地将它袒露于空气中,并未引起任何遐想或流言。暗暗地满足与欣慰,没事偷着乐。我躲在它的背后,人们看到的只是空有幻想的安静的孩子,人们用谎言欺骗它(它与他们从根本上讲是不同的生物),而我用假象骗了所有的人。与世界交战的第一回合我没有失败,而且显得高明。一切都是因为有了它。我开始用哀伤的目光望着它,我的那个岛。
它是木制的巨大飞行器,在某个午后飞到我的山涧,那时候浪花飞腾阳光四射,一切都显得那样恰到好处。它若即若离,陌生却能承担最远古的文化;边缘的地位可以让任何小小的叛逆依靠;那里存在着一支真正的梦之队,开天辟地般制造自己的梦想。有的时候会这样幻想。比如说雨天。比如说各样的雨具。比如说大大招牌小小店铺,钻进去的一刹那看到明亮的孩子气的眼。
然而我所拥有的不过是刚毅的面孔与背影,大跨步地匆匆前进。皱着眉的样子让人心疼,让人想到曾经的时代。指点江山的从容不迫,沉稳的就像一座山。夜渐渐漫上的凉意将目光引向前方。那是一片碧绿的土地。彼时的理所应当成为现在的幻想,在心的最深处飘荡。紧紧抓住的手掌,感觉得到细密的汗珠。微微颔首的身影在掩饰什么呢。
常常地,我在不经意间撞到他。课间发呆时面壁的角落中,他在绿色的墙壁上游走。翻来覆去的书页,我的年华渐行渐远。我看得到午后的阳光正浓,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大大的眼眶中就要涌出的泪。他抿起嘴,又咬住它。像每一个腼腆的孩子一样。带着倦意和满足的目光,宽大的衬衣包不住的瘦小身材在风中慢慢移动,一直到很远。
我不希翼纯粹的梦想在心中扎根与成长,又何曾期待浓烈的夜色中放肆的拼搏。那些失去月光的夜晚,希望与夜色一样漆黑。那战战兢兢的灯光闪烁着不祥的讯息。终于灭了,连同所有的知觉。不知道站在黑暗中是我拉开窗户看到了他,还是他在我的注视下拉开了窗。万籁俱寂,大片的沉默忽闪着翅膀飞向天空。他站在那里,气定神闲,置之若素。你听啊,越过林梢的歌唱。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对自己的心与意志的追逐。如晴天霹雳般的横空出世,再不是东亚病夫的小家子气可以比拟。我那小小的岛啊,义薄云天的豪气竟然压过整个大陆的悄无声息,掷地有声地代表全部中华。而在他,想要的不过是传承悸动罢了。
我的岛是特立独行的游魂,在每个蒸蒸日上的午后袒露胸怀,泪水打不湿的脸,呼吸不小心透露了它的讯息。每个日出黄昏与日落清晨,我在古老大陆的中央凝视它的眸子,却听不到自己唱给它的歌声。木木的心绪在皎然月色中倒塌,我想做一片浮云。心中碎碎的疼痛:青春的剪何时绞破生活的网,我又走不走得出新的牢房。始终不灭的只有那明亮的笑容,像纯纯的信仰支撑同时逼迫。

我破译不出生存的密码。

我始终记得平滑曲线勾勒的面庞,快步行走时的匆匆,有辫子在身后摆动。习惯于沉默,不多说一句话,抱臂站立,周围有一层冷光。在脸上没有称得上表情的表情时,内心的翻滚有谁能知晓。没有长大的孩子,有着令人欣喜的羞涩与内敛。时时刻意表现的坚强,不会得到善意的嘲笑。
谁不曾拥有那青涩的时代。
即使在旧式的游戏中,斑驳不清晰的画面上。——我也感受得到那轻轻的叹息。
我也会拍打他的肩,和他一起凝望久远的夜色。气氛静谧得如同有预谋。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思念怎样才能够绵长到彼此感应。那一刻,我愣住了。再一次看到他。平滑曲线勾勒的面庞,快步行走时的匆匆。习惯于沉默,不多说一句话。抱臂站立,周围有一层冷光。
最终说出决定时满脸少有的轻松,偶尔滑过一丝惆怅。滑过,就是毫不停留;取而代之的是立刻堆满的刚毅,看上去很扎手。我们的孩子终于长大。
那应该是长大的塞特。曾经一起看星空的孩子。我所以为的,这个世界最可爱的动物,之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雪地里的精灵,睫毛上还落着雪花,便想要给人以温暖了。听得到的只有急切的脚步。咚咚,咚咚,咚咚咚。四处奔跑着,似乎也快乐了起来,眼神再也不冷漠。伸出手来时仍然看得到不自然的神情。安静地听话也安静地说话,语调淡淡的,就像说梦。
果然不过是说梦,而且是大大的痴人说梦。仓皇离去的身影。这之前蜘蛛网般的寂寞。偶然看到的孤寂的眼神。像一只幼雏,刚刚张开翅膀就跌落的委屈与不解。任他去罢。我猛然发现的时候他已离去很久,书桌上铺满厚厚的灰尘。我原知道不住的忍耐和压抑,竟到了不得不活下去的时候,这便修成了一个人。中国人所谓的中庸。不去又如何呢?但仍旧感到了隐隐的绝望与愤恨:亲眼所见的美好生命被夺去魂魄。其实又何所谓多这一次呢?
落魄的时候对着镜子打自己耳光,以便忍受所有该忍受不该忍受的苦痛。这一切,选择离开的人终究不会知道。谁又会知道,这个世界的成长竟有如此的艰辛。然而我终于又在绝望之中看到了希望,准备愤然离去的时候缩回了步子。日复一日的忍受会有个尽头的吧,我们的梦在虚无缥渺之乡似乎又近了些。其实重要的是,我看到了许多灵魂的交错。他们昂着头,始终不倒。
隐忍的精神是生活这个暴君教给我们的必不可少的谋生手段。
挣扎着成长起来的生命,仍旧在挣扎。
破译生命的密码,仍旧是件艰辛的工作。

梦境之中的人回归梦境,似乎是件必然而然的事情。
所有地图的交汇处都有一片海。它叫做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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